直到大年廿九,王山子才不再到山顶来补课。
沈青给他放了三天的假,叫他正月初二再来上课。
才高二的学生,哪有不好好过年,反而天天要上学的道理。好不容易来了爹娘处,他总该多出点时间在二十一道呆呆。
尽管上午也就上两个多小时课,但爬山下山的时间算上去,也可以说是整个早上王山子都在她这裏了。
有一回试卷做得慢了,沈青还留他吃了顿中饭。
下山的时候正巧赶上李岩来送货,王山子认得他,便同他一道下山。
背着个小包走在路上,他和李岩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话。
李岩与他不熟,但安山上商户也不多,哪家人有几个孩子,孩子在哪裏读书,他都知道些许。
两人走到二十一道时,王山子跟他道别。
“好好读书。”李岩对他说。
他很喜欢爱读书的小孩,觉得读书好的小孩都很有本事,也很有运气。生在这个年代,无论家境如何,都能靠成绩考进大学裏去。不像他那时候,家裏没钱,硬生生地辍了学,只读完了高中。
所以无论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沈青,还是听说在重点中学读书的王山子,李岩都下意识地很有好感。
只不过他向来话少,更不可能把这份好感挂在口上。
王山子点头道谢,又说:“阿哥再会!”
“再会!”
沈青今日罢业,虽然店门还开着,人却不在店门口招待生意。
她拿着一把大扫帚,墻边还放着拖把和水桶,正在裏裏外外地打扫卫生。
除旧迎新嘛,新年到来之前,把全家上下清扫一遍算是文化传统了,她虽然独居,平常也在偶尔打扫,但还是颇有仪式感地在一年的倒数第二天遵守习俗。
这一回清理得比平时更细致,一些平常不会註意的角落生出了蜘蛛丝,沈青觉得懊恼又庆幸:还好这会儿发现了,不然家裏养出了大蜘蛛,哪天爬了出来,会把她吓到的。
打扫了许久终于结束,累得腰酸,她靠坐在躺椅上。
年关之际,山上游客稀疏,昨日中午李岩送来过年前的最后一批货。
这批货倒不是平常的商品,而是略显讲究的坚果炒货。
一盒盒的,礼袋包装,统共许多箱,也有不少分量,花了不少钱。
沈青不会去心疼钱,她想着仓库裏堆着的一箱箱坚果,想着怎么去分了它们。
二十一道分去三袋;十五道集散中心那裏拿去一袋;医务室一共四个值班医生,拿去四袋;九、十两道有四家店,拿去四袋;五、六道还有三家店,分去三袋。
这样算来,还有多的五袋。
安山上她相熟的人自然还有阿哥们,小孙师傅和老孙师傅那裏拿去两袋,李岩那裏一袋,她自己还剩了两袋。
当时报数目的时候随便说了个二十,没想到最后盘算来这么凑巧,竟是没什么遗漏和浪费。
她是爱吃坚果的,坚果也能放得牢,这次给自己留了两袋,她可以享受到春天。
想想就很不错。
平常进货时,哪裏会想到给自己买点爱吃的零嘴。
嘴馋了,无非吃一罐销量不好的泡面。
这回她算是临时起意,想到过年了还需要年货这回事,特地问了批发部的小宋有没有礼袋装的坚果。
小宋在批发部裏是负责安山商户的,以往哪裏会有商户订这种货。不过谁会放着生意不做,他自己到年货摊子裏看了坚果礼盒的价钱,赚了点差价,给沈青送了货。
这笔订单,他是赚了外快,当然不会写在出货单上。
不过沈青也不会知道小宋的小心思,只觉得批发部真是无所不有。
到了年三十这一天,早早地,沈青定了闹钟起来看日出。
其实她平日裏醒得也早。自从上安山后,夜生活不再丰富,她晚上关门之后洗个澡写会儿文章看会儿手机也就睡了。睡得早,醒得自然也早。
只不过怕万一起迟了,她才特地定了闹钟。
但她醒来时闹钟也还没响。
天还没亮,她拿着手电筒下楼,顾不上吃早饭,就搬着小板凳坐到观景平臺上去了。
冷风拂面,她将围巾往脸上缠了缠,手放在羽绒服厚厚的兜裏取暖。
可以看出,这是个晴天,日出一定能被看见。
她眺望东方,心中隐隐期待。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日出,今天会是她在安山过的第一个大年三十。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这是小王子的孤独和宇宙的浪漫。
沈青极目望去,看见了盘山的山路、山下的民居,和望不尽的天空。她想要拥有自己的孤独和浪漫,就算没有玫瑰,就算没有狐貍,就算没有飞行员,她觉得她的童话不逊色于圣埃克苏佩裏的《小王子》。
因为她有一座山。
过去的种种突然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阴影,她终于决定在霞光中忘记除了山以外的一切。
忘记初次写作的新鲜,忘记获奖的荣耀,忘记开新书发布会时的人声鼎沸,忘记自己拿到稿费后的那场环球旅行。
忘记被人污蔑的委屈,忘记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苦痛,忘记人人喊打的辛酸,忘记自己逃离云汇市一头扎进大山的狼狈。
太阳缓缓地升起,她眼角带上了泪光。
此时此刻她万分感谢自己的父亲,在大山之上为她留下了这样的一个家,让她可以享受一年之中最后的日出,让她可以在无与伦比的美丽中迎来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