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烨最近出去得频繁,
甚至有两天完全不见人影,谢离起初没註意,以为周烨在忙工作,
后来打电话和庄小文对项目,
才知道周烨这几天没去公司,
工作室助理也在找他。
“阿速回来交接,还问我烨哥后面的行程是什么,
我让他先回黄牧童身边了。烨哥拍完这部《野火在望》的战争片,
有一整个月空檔呢。”
谢离指尖磕了磕键盘,若有所思,麦兜叼着玩具跑过来,
谢离垂眼摸了它一把,
麦兜舒服得瞇起眼睛,嘴裏呜呜叫。
特别像周烨卖乖的样子,可惜现在人不在身边。
另外一半有秘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以前两人就因为话没说开,
闹出许多风波,
眼下好不容易得了几天清凈,
要是再有矛盾憋出火来,就不好了。
这么想着,
谢离给周烨打了个电话。
响了十声周烨才接起来,谢离更觉得奇怪:“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有点吵,像在施工现场,
依稀还有电钻的声音,
周烨换了个地方跟他回话:“在外面。”
这话跟没说一样,
周烨也反应过来了,
赶快补充:“贺然新公司装修,我过来帮他看着,晚点回去。”
谢离不动声色,照常问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周烨说:“回,我7点到家,要是你饿了就先吃,不用管我。”
谢离应了声,没再多问,把电话挂了。靠在沙发上待了片刻,他单手搂着麦兜,挠了挠它的下巴,说:“狗狗都学会说谎了,一点也不乖。”
麦兜“嗷呜”一声,表示愤慨。
谢离拨通了贺然的电话。
开门见山:“听周烨说你有新综艺在布景,他替你去做前期宣传去了?”
贺然那头回得很快:“不是新综艺,是新公司在置办物件,就是烨子投资的一家公司,不知道你见没见过,烨子估计看你最近在休息,就没跟你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抱歉抱歉,我借用他几天时间,过一阵就还。”
谢离笑了:“原来是这样,没关系,你们先忙。”
贺然清了清嗓子:“哦,那你和烨子还要说句话吗,他在我身边呢。”
“不用了,我们刚才打电话了。”
贺然说:“行,正好今天鼓捣差不多了,我让他早点回家。”
谢离很客气地说了句“多谢”,实则心裏冷哼了一声。
一下午,谢离抱着麦兜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夜幕笼罩,客厅昏暗,他也没开灯,客厅电视幽幽亮着,裏面的电视剧正播到主人公把盘子摔在地上,准备和另一半吵架。
“刺啦”一声响着实把周烨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谢离坐在沙发上,眼镜反光,看上去高深莫测,他脸上挂着笑,凑过去关心:“吃饭了吗,宝宝,怎么不开灯?”
谢离分外平和,答:“不知道你几点回来,我点了披萨,刚吃完。”
又问:“你吃了吗?”
周烨说:“没有。”
转身去洗了手,坐在谢离身边拿起披萨啃了一口,见谢离看剧看得入迷,好奇:“这片子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左上角的剧名:《爱人出轨了怎么办》
周烨被橄榄硌到了牙:“哈……这名有点中二,是不是小说改编的?”
“不知道,现实题材,拍得还可以。”
周烨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披萨,剧正演到男主发现妻子每天都和一个男人见面,他偷偷跟在后面,发现真相的一刻,整个人都魔怔了,淋着暴雨走回家,在门口正巧碰上妻子,两人脸色天差地别,妻子明显觉得不对,进屋问他怎么了。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男主落汤鸡一样站在门口,沈着脸说。
女主看他这个样子,反而来了脾气:“你别跟我神神叨叨,有话直说,这些年我受够你了,什么事都是我的错,我有什么错!?”
外面风雨交加,男主忽然从怀裏掏出一把刀来,闪电照亮了他的眼睛,绝望又狠毒:“严照敏,我要杀了你!这些年我哪裏对不起你!你说啊!”
周烨脑子被雷声震得直嗡嗡,忽听谢离此时幽幽说道:“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周烨彻底噎住了,披萨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锤了两下胸口,好不容易顺下去,赶紧丢了披萨,反身抱住他,像只树袋熊。
“宝宝,别动刀,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谢离冷笑:“宝你个头。”
周烨就算神经再大条,也明白这几天不声不响,谢离肯定会生气,人之常情,但他还是决定忍一忍,他斟酌措辞,交代了一半:“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谢离不喜欢翻旧账,但也不想轻易放过周烨,毕竟麦兜干饭还想着过来跟他交代一下,枕边人说消失就消失,还联合好哥们儿骗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
“跪椰子和睡沙发你选一个,如果两个都不选,就老实交代。”
周烨非常委屈,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一咬牙,说:“睡沙发,我可以睡沙发。”
谢离诧异地瞧了他一眼,这个选项他确实万万没想到,难得见周烨自我惩罚,还心甘情愿,看来他隐瞒的事情有点意思。
“行,看在你知错不改的份儿上,你睡沙发吧,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回屋睡。”谢离起身抱着麦兜走了。
麦兜枕在谢离的胳臂上,回头对着周烨吐了个舌头,周烨一脸愤懑,扯过毯子,老大个缩在沙发上团作一团。
之后的几天,谢离在家悠闲追剧,周烨继续顶着乌云出门,光明正大又委委屈屈,谢离看着他都觉得好笑。
麦兜最近吃得太好,胖了一圈,谢离把它的饭盆换成小的,麦兜没办法,只好跟着周烨一起愁云惨淡。
“这就是随心所欲的后果。”谢离教育它。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个月,8月初,周烨终于松口,缠着谢离要生日礼物,两个人的生日就差了一个月,只不过谢离上学早,周烨大了谢离一岁。
老人说,跟寿星公过不去,一年财运不顺,谢离平心静气地问他想要什么。
周烨说:“陪我去个地方。”
谢离狐疑,不清楚周烨葫芦裏买什么药,但还是答应了。
生日当天,谢离醒过来,才发现周烨已经出门了,他一时无语,转到客厅,见桌面上摆着一封信,裏面只有一行字,写着他们大学的名字。
“捉迷藏吗?”这是什么三岁游戏。
谢离哭笑不得,把信捏在手裏看了半晌,揣进兜,开车往大学去了。
校园7月份放假,学校裏人烟稀少,登记就能进。看门大爷凑近看了眼他的签名,笑呵呵地说:“你叫谢离啊,有个人给你留了封信,让我给你。”
打开,字迹依然熟悉,上面画着一副地图,从校园门口一直画到影音楼,几个分支,标註着操场、图书馆和自习室,几层哪间,位置很详细。
谢离按照顺序先去了操场,绕着篮球架走了半圈,发现一封浅粉色的信封,用一块石头压着,信挺厚,裏面有几张照片和一张信纸。
展开来,是他们篮球赛的照片,谢离认出来,有一张是他相册裏的,其他几张没见过,但时间一致,那时他们刚遇见不久,周烨打得满脸兴奋,他则兴致缺缺,最后赢了,被周烨抱起来,满脸无措。
信纸上,写着周烨的回忆,细碎而平常,写第一次在操场上见到他的场景:“……原来男孩子可以长得这么好看,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我第一次觉得白色衣服穿起来很温柔。”
写他们第一场篮球赛:“看起来像文艺青年,出手真狠,吓了我一跳,但真的太帅了,我好喜欢。”
“喜欢……”谢离咀嚼这两个字,那时候应该是朋友之间的欣赏吧。
合上信,他往图书馆走去,半路上与几个学弟擦肩而过,他们打打闹闹,推着自行车往宿舍走,树荫下光影婆娑,如同他们年少的模样。
图书馆有12层,暑假还开着,谢离当年写剧本经常看文学类的书,他在9层有个喜欢呆的位置,从书架中穿梭而过,按照书号找到了另一封信,夹在作家蒋勋的诗集裏,夹在《愿》那一页。
“……大二的时候,发现你喜欢坐在这一层,我以前不喜欢去图书馆,觉得这裏特别枯燥,但是和你在一起,一点也不无聊,我上课的时候都在想,你现在在看哪本书,又写了哪个故事,以后愿不愿意讲给我听。”
信件裏的照片有点模糊,看起来像随手拍的,只有空座没有人,还有几张书的照片,都是他大学读过的。
看来某人当年在图书馆占座,把他喜好研究得很透彻,谢离翻着粉红色的信件笑了笑。
下一封信,颜色更深。
自习室在戏文专业楼裏,橱窗上挂着有名的剧作家,空荡荡的教室,一张桌子角贴着一颗爱心,谢离在桌斗裏摸到了一封红色的信。
他们当年一起上自习的时候,已经非常熟了,大三下学期考试多,他们整天泡在一起,有门课叫中外电影史,两个人都得考,书裏的人名背到吐,尤其是俄罗斯电影人的名字,太可怕了,周烨就趴在桌子上说:“以后等我出名了,也写进书裏,大家记我名字绝对简单,就两个字。”
谢离脑袋发涨,跟他说:“如果你出名了,就让学校把这门课取消,造福后人。”
周烨夸他:“别人都争取报覆后代,你真善良。”
又说:“希望过了大三,这辈子不要再考试。”他们影视学院的人,大四要开始实习,没有书面考试了。
然而多年以后,周烨在信裏写:“希望时间倒流,希望他们还在这间教室一起自习。”
这句话,谢离并不认同,因为他们现在也很好,这些年的时光,他一秒都不想错过。
周烨继续写:“考试时想到以后可能不会像大三期末一样在一起自习,很难过,甚至想慢点写卷子。”
傻傻的,谢离看着手裏的信,弯了弯眼睛。
信纸最后,指向影音室,谢离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继续沿着路线走下去。
影音室谢离也很熟,比起教室,那裏更像一个放映厅,很多排座位,还有专门展映电影的大屏幕,谢离推门进去前,以为会见到周烨,没想到周烨不在裏面,而且连灯都没开,厚重的帘子拉着,伸手不见五指。
在黑暗裏站了几分钟,他适应了光线,沿着阶梯往下走。
只迈了一步,两侧忽然亮起两个屏幕,照亮墻壁,谢离抬头,看见屏幕裏的照片,都是他。
左侧是校园年少的他,右侧是已经工作的他。
每走一步,就是两年,一年青葱路远,一年职场涛浪,从记忆裏翻滚而来,每一张都是不经意的抓拍,快活的、骄傲的,眼睛裏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