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写卿掀起眼皮,深深地看他一眼。
一时沈默。
“湖裏捞起来的,”程写卿故意停顿,好让他听清楚,“手。”
裴行遗:……
先进的符箓没有了,裴行遗暗暗有些许遗憾。
“我丢回去了……”裴行遗非常心虚,还贴心地补充了两个字,“湖裏。”
程写卿站起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高看的目光全身心打量了裴行遗,从头到脚。
裴行遗慌裏慌张:“怎么……”
“没。”程写卿答得很快,说完,她转向一边,袖子掩去一半丹朱之色,自若道,“水太腥。”
裴行遗:……
刚刚是笑了吧?这肯定是在笑话他吧?
也不能怪他啊,入门时师父言传身教,说解决祸端最好的办法是寻始送终。
从哪裏来,送回哪裏去。趁邪祟未伤身前送走,送的越快,自然越好,也少去清理祟物这一环,省时省力。
裴行遗师承辰申一脉,控术是基础,但此脉特色是解灵,解灵名曰解灵,然开解鲜少,根消者众。
世多留执念者,痴后失其路。
无处归,不回头。
隔靴搔痒的开解,当真论不过魂飞魄散的消亡。殒之歹,为尸也,却何尝不算是解脱,还在一片执迷裏,救下不相干的旁人。
但裴行遗在魑魉山日久,习惯给程姑娘打下手,久而久之,最初的戾气淡褪,说不上沾染了程姑娘的性子,至少不喜杀生。
裴行遗足足想了一圈,后知后觉地睁圆眼,愕然地盯着程写卿的背影。
她她她……取笑他?
她刚刚是笑了对吧。
程写卿从旁寻了根首末皆烂的又粗又短的竹桿,默默算好尺寸,扎入死寂的湖面。
“我来!”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裴行遗自告奋勇,谑谑两步挤到程写卿旁边,就地拍拍手蹲下,“怎么行事?”
从裴行遗这个角度看,竹桿上已经攀上三四根白色的骨指。
骨指都是小小的,他只能分别看见一截骨头尖。
裴行遗只好在心裏哀嘆一声,面服心不服地嘆气:“这也太快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程写卿提起桿子的时候,裴行遗不知从哪摸出一张符纸,因为只有一张,裴行遗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地反手将它蘸湿,贴在了桿子上端和下端的隔空处。
手法之娴熟,点指之快,总算能看出他是练过的。
符上是早先写好的定灵文,镇魂固灵,无恶意,也没有其他的用处,充其量算是砌墻的浆糊。
这一贴,桿子上抓爬的三五只小骨手就都被粘住了,没法动,搁在竹条子上,恰若几枚挂件。
“这是什么东西?”裴行遗凑近看了眼,奇道,“怎么能爬的?”
“白骨而已。”程写卿没有正面回答,她将桿子提至岸边,除去中间皱巴巴的符文,粘着的手骨便从桿子上脱落。
这些骨头在湖裏久了,质地粗砺,表面挂着一层白色的浮粉,浮粉上面蔓布了一些深绿色的青苔。手皆是断手,最多的也是截到腕骨处,再少的,断痕卡在手掌的一半,像是被直接砍掉的。
骨手比常人的小很多,多数仅有半个巴掌大,因此这一桿便钓上了许多只。
程写卿用那根粗短的桿子将手翻过来,沈默地寻找咬住过裴行遗裤腿的那一只。
可谓大海捞针。
且不论这池裏有多少这样的手,光是这湖,大得就能称“渊”,原先那手被他随意一丢,早不知落在哪了,而这么大的湖,它爬也能爬半天,哪有一竹桿下去便能找上了的理。
裴行遗也沈默地望着她。
周遭忽然又刮起一阵风。
在这样的鬼地方刮起风,这不是阴风还能是什么?!
不过裴行遗嘛,专干这行的,不怕,程姑娘……程姑娘还在钓鱼似的找手。
“姐姐……”
程写卿翻找的手一顿,那两字杂在萧瑟的风裏若有似无,但她耳力很好。
“沈唯安跟来了吗?”手肘轻推裴行遗,她歪头问。
“没有吧……”裴行遗觉得有些冷,微微向内抱住手臂,但程写卿这话不免让之生疑,他回头看了眼。
湖面静静的,黑沈的,身旁除了大雾还是大雾。
反正沈唯安在也是看不见的。
裴行遗想了想,便说:“他听你话,现在应当不会过来。”
“姐姐……”
那声音又飘飘荡荡的传来,这回虽然轻,但离得近,连裴行遗也听见了。
他们对视一眼,心道这不是沈唯安的声音。
鬼哭林的啜泣不知从何时起便停了,那股忽然刮起的阴风也渐渐止歇,嘈杂的白寿湖剎那间悄然无声,静得能听见他们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姐姐。”它又响。
这回已经是在耳畔响了,裴行遗送来的目光带着诧异,他虚张着嘴,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但估计程写卿也听见了。
那“姐姐”二字前,还有隐隐约约的一声“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