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己变成了僵尸。
马丹娜说过，如果被将臣咬了也会变成僵尸。
思及至此，男子颓然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好饿，想吸血，一口就好。
一瞬间村子裏的村民身上散发出的活人香气几乎让男子理智尽失，他好几次都想冲进往日的邻居家中大快朵颐，满足口腹之欲。
最终，他挣扎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掉的瓦片，用尖锐的那头狠狠刺向自己的大腿，一瞬间的痛觉让他恢覆了理智，从而克制住了嗜血欲望。
走回屋裏，男子收拾了一下本就不多的行头，准备离开这裏。
他一转身就和床上瞪着同样绿色眸子的男孩子目光撞上了。
“况大哥，我感觉有些不舒服……”小男孩双手撑着床铺坐了起来，眼睛裏很茫然，因为张口说话也露出了两根长长的獠牙。
被称为况大哥的男子满眼哀伤且愧疚的看向小男孩：“覆生，你跟我一起走吧。”
逐渐清醒的覆生看到了和平日裏长得不一样的况大哥，吓了一跳，瘦小的身子往后一缩，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鬼使神差得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当他摸到了露出嘴唇外的两根獠牙的那一刻，意识到了况大哥说的跟他走是什么意思。
原来一觉睡醒，他和况大哥都变成了怪物。
那些从小就听的故事裏的怪物都是不能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裏的，他们会伤害普通人。
以前觉得故事的世界离自己很遥远，遥远到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在生活中见到这些怪物。
但事实是，自己变成了故事中的怪物。
覆生不想成为伤害邻居亲人的怪物，所以他一边吧嗒吧嗒掉着眼泪，一边掀开被子下了床，向况大哥伸出了手：“况大哥，我不想害人，我跟你走。”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趁着村民没有註意，悄悄离开了红溪村，再也没有回来过。
大家也四处找过，却找不到半点踪迹，到最后也就没有人再找过了，随着记忆的流逝，红溪村裏也没有人记得有过一个姓况的男人和一个叫覆生的小孩子生活过。
将臣悄悄跟着这位况大哥和覆生走了一段日子，两个僵尸的日子不算好过，天天东躲西藏的，喝死人的血或者死掉的动物的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将臣看他们两只僵尸似乎是习惯了成为僵尸的日子，也没有任何他以为会看到的举动，感到有些无聊，便折返回了红溪村。
此刻将臣莫名的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他想知道做人类的感觉是怎样的，他不想每天坐在高处看着人类的生活，而是想加入他们，与他们一起生活，这比独自待在黑漆漆的山洞裏有趣多了。
于是将臣将裹在身上的布条尽数拆除，学着村民的模样露出了脑袋和四肢，慢悠悠地走进了红溪村。
“这位先生眼生啊？是来探亲的吗？”一名早起出门准备上山砍柴的人看到了村口的将臣，对他露出了质朴憨厚的笑容。
将臣从没有说过话，他也不知道怎么说话，有些焦急的用手比划了半天。
村民对他露出了一丝同情的表情，将肩上的工具卸下，拉着他的手走到了村长家裏：“村长啊，门口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看起来无亲无故的挺可怜的，要不咱们让他在村裏住下吧。”
所以哑巴将臣在红溪村落了户，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再是漆黑的山洞和泛黄的枯草堆，而是木质的小床和散发着阳光气息温暖的棉被。
村民待将臣极好，带他上山一起打猎，还教他做饭，晚上一起坐在院落裏摇着蒲扇看天上的星星。
将臣觉得人类的生活真有意思，能学到很多他学不到的东西，还能吃到他以前从未吃过的食物，棒极了。
而且做个哑巴也挺好的，不用开口说话，省去了很多麻烦。
相应的，将臣也偷偷帮村民们赶走了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的猛兽若干。
但行好事，将臣第一次意识到，也不一定是咬人，间接性的保护想保护的人的生命安全也是一种善行。
红溪村的村民中，将臣最喜欢同阿秀相处。
因为阿秀经常对着他读故事书，还会教他辨别草药，看到他不理解的样子还会耐心地与他解释，一定要看到到他露出了明白的表情才行。
虽然有些字阿秀自己也不认识，连蒙带猜的，但将臣不在乎。
“大哥，镇子上最近要开设扫盲班，我准备去报名参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阿秀采摘完草药回来路过将臣家门口的时候问道。
将臣不理解什么叫做扫盲，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就是会有很有文化的人教你认字，认识多了字就可以自己看书，从而学习到更多的知识啦。”
将臣懂了，连连点头，示意自己也要去。
加入了扫盲班的将臣经过了系统的学习，开始尝试开口说话，从一开始的舌头打结，到后来可以完整清晰的喊出阿秀的名字，甚至还能用一笔一划写出了他的姓“姜”。
阿秀第一次听见将臣喊她名字的时候惊得研磨草药的臼都摔在了地上：“你……会说话啊？”
将臣捋直了舌头说：“本来不会的，学习了之后才会的。谢谢你，阿秀。”
阿秀又惊又喜，将将臣的事迹的典型宣传出去，呼吁更多的村民加入扫盲班。
将臣也乐得配合，学习劲头更足了。
“阿秀，你想过永生吗？”将臣想送阿秀礼物，但自己唯一能送的大礼只有让她永生。
阿秀摇摇头，笑道：“没有。”
“为什么呢？我看好多人都希望自己可以长生不老。”将臣有些困惑，过往的岁月裏还有人求着自己咬他以求获得永生。
“我只希望可以平平稳稳的过完这一生就好了，永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会面对太多的离别，如果到头来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活着而没有朋友，那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阿秀看着将臣，说得认真。
将臣想实现阿秀愿望的想法很迫切：“那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阿秀认真想了想：“感觉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平平安安就好。”
从前的将臣会觉得平平安安是天下最容易实现的愿望，但现在的将臣很清楚，这四个字太难了，谁也不知道天灾人祸何时降临，也不知道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自己是僵尸可以规避，但一个普通人类却不行，他们会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不再健康，甚至失去生命。
将臣自问无法实现阿秀这个愿望，他有些沮丧。
又过了一段日子，将臣看完了镇子上所有的书，他觉得不够，还需要看更多的书，学更多的知识，是时候走出去看看更为广阔的世界了。
所以他决定离开红溪村，到更远的地方去见不一样的世界，不再是以前那样走马观花的看风景，而是去汲取知识、学习更多技能，从一个人类的角度去了解这个世界。
听闻将臣要离开的消息，阿秀连夜给将臣烙了十个大饼装进了将臣的包袱裏，让将臣路上带着吃。
将臣郑重的点点头，将包袱扎得紧紧的，背在胸前。
在摸到还散发着热气的大饼的时候，那温度熨烫着自己的胸口，将臣突然萌生出了一个自己能回报阿秀的想法了。
阿秀那么热爱看书，在这么美好的年龄，却只能局限于这一方小小村落实在是太可惜了，而自己可以陪伴她走出去，一起学习这大千世界的种种。
他试探性的问阿秀：“阿秀，外面的世界虽然充满了未知，但你愿意跟我一起出去看看吗？”
阿秀从未想过自己离开红溪村到陌生的地方漂泊的可能性，她楞住了，看着将臣，似乎是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下定了决定，点点头：“好，那你等我一会，我收拾下包袱。”
阿秀和将臣告别了红溪村的村民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秀也察觉到了将臣的不同之处，自己日益衰老，而将臣不曾变化过，再结合过去种种，她好像知道了将臣到底是什么，但从未问过将臣。
朋友之间存在秘密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必要探究到底。
将臣也不在意阿秀是否看破了自己的身份，这对将臣来说完全不重要，他本就不会衰老，更别提迎合世俗眼光乔装打扮。
阿秀最终定居在了广东，而将臣的脚步还在继续。
两人在渡口道了声再见，彼此心知肚明此生应该不会再相见。
将臣记下了阿秀的地址，每到一处会给阿秀邮寄明信片，他也不指望阿秀会回信给他，因为他从未有过真正的落脚点。
明信片就像是报平安一般，阿秀明知世界上没有人能伤到将臣，但还是会为将臣按期邮寄到的明信片感到安心。
将臣也觉得邮寄明信片的行为就像自己努力学习做一个人类生存的连接点一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牵挂自己，自己也有一个可以分享的朋友。
所以后来，将臣如果在哪裏小住一段时间就会将地址附在信件裏邮寄给阿秀，阿秀看到后也会将近况写信给将臣。
有时候是几张照片，有时候是几行字，有时候是分享看到的好书，也有阿秀自己种的水果。
能保存的纸质件将臣都小心翼翼的存放在他的行李中，至于水果，有时候到手的时候都已经腐烂了，但将臣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将水果恢覆如初，咬一口，确实很好吃，甜滋滋的味道让将臣勾起了嘴角。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又持续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将臣邮寄给阿秀的信件被退回了，上面写着查无此人的时候，将臣才意识到，阿秀去世了。
区区数十载，对将臣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普通人类而言却是漫长的一生。
将臣停下一切事物赶回广东。
阿秀没有结婚，走的时候也是独自一人，在睡梦中去世的，没有任何痛苦。
可能是走得很突然，阿秀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存在盒子裏的与将臣来往的信件和满满一书柜的书籍。
至于她名下的钱款全部汇给了红溪村，用于筹建当地的学校和修路。
将臣坐在阿秀的墓前，一言不发，原来电视剧裏那些哭天抢地的场景也不尽数是真的，最起码对将臣而言不是。
因为他不会死，他也不知道死亡到底意味着是什么，只是心裏闷闷的不太舒服，也许这就是人类所谓的难过吧。
就这么坐了一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将臣指尖燃起一簇火苗，将准备好的纸钱和自己同阿秀多年往来的信件一封封的在墓碑前烧掉了。
一阵风吹了过来，将还在地上燃烧的信件卷了起来，飞在半空中，将臣就这么看着打着转儿的纸张漫天飞舞，脑子裏想起了阿秀曾经说过的，永生就不得不面对周围认识的人的离去。
以前的自己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而此刻他坐在阿秀的坟前，摸着冰冷的墓碑，第一次理解了阿秀那句话，面对朋友的离去确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这也是他选择体验人类生活必须面对的一件事。
待残存在地上的信件、纸钱都被烧成灰烬，用树枝翻搅不出来半点火星后，将臣才站起身来，对着墓碑上笑容灿烂的阿秀的黑白照片挥了挥手。
再见了，我在这世间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