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信誓旦旦终将化为一抔黄土,掩盖在你的骨灰上,洒在你的坟墓前,用血淋淋的教训告诉你:世间情生万物,亦毁万物。
“那去北极阁吧!”老板摆摆手,让服务员领着过去。
唯昭不知道在那处站了多久,抬腿时竟有些恍惚的麻木,脖颈一晃,能感觉到骨头转动与磨合的“吱嘎”声。
“不了老板,我还是打包吧,你们这儿打包不是打折么?”唯昭说着。
饭馆儿裏人头攒动,说话声此起彼伏,周围时不时有三两个人进进出出,放眼看过去,几桌上面还剩这些残羹,老板也在一剎那间忙不迭的和人问候交涉。
唯昭说不清是为什么自己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许是听到那一声“陈姐”,或许是她怕事情真的顺应了自己的第六感,再或许是她不太想和那人碰面。
反正,她就是不想在这儿吃了,顺手拿过旁边的纸质菜单,随意点了几个菜,“松露虾仁、豆丝合菜、小鲜汤”,她翻过菜单,眼神随意往一处左下角一瞥,“你们家的鲜枝豆腐怎么没有了?”
“有些菜品会定期换掉,推出新菜。”那服务员给唯昭指了指菜单上的新品区,“新上的五竹抱福也不错。”
‘五竹抱福’?
这名字有意思。
“就是芹菜、生菜、西蓝花、萝卜、花菜还有年糕,是道纯素菜。”服务员认认真真的解释道,“芹菜代表着‘勤财’,生菜是‘生财’的意思,西蓝花象征着家庭和睦,萝卜是图个好彩头,樱花菜嘛就是寓意着花开富贵,生活越来越好!”
“年糕就是步步高升?”不等她说完,唯昭率先开口说了最后一种食材的寓意。
“对对对!”她笑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这菜是新出的,就是想在冬天讨个吉利。”
唯昭没有犹豫,嘴角勾着说:“那好,点一个。”
逐渐推新的菜品,逐渐out掉的菜品,一波一波的如同拍在岸上的鱼虾,它们在等待与被等待中,讚许与厌恶当中,逐渐完成了作为一道菜的“使命”。
“这菜单,我可以拿一份么?”唯昭正反看着手中那张花花绿绿、色彩冲击性极强的纸。
“可以啊,随便拿!”小姑娘爽快的回答。
下单之后,唯昭坐在一旁好不容易空出来的桌凳上,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服务员们还有敞开肚皮吃的食客,她突然能够感受到这边生意好是有原因的。
光是服务态度就甩那边一大截,更何况菜品她吃过,很不错,如果非要鸡蛋裏挑骨头的话,那就是对食物美的追求不够。
──一盘食物除了能够解馋解饿,满足最基本的色香味之外,还应该再去追求美!
打个比方吧,就像人买衣服,不只追求衣服穿上舒服,夏天清凉,冬天保暖,还要求衣服满足她们各种多元的审美需求,从衣服的款式、配色、面料再到门店的装潢以及包装袋设计……任何一个置于大众视野下的事物都将在不经意之间被放大,被苛刻,或者说被不断臻于完美。
服务员忙的很,她也无法四处乱逛,单单坐在那儿竟有些百无聊赖,唯昭难得的刷了刷手机,翻开着消息。
突然!
一个红点出现在她视线裏,确切的说是已经过期了的未读消息在被她遗忘了许久之后,突然被看到。
是陈星的消息。
唯昭眉头不自觉轻蹙起。
第一次见到陈星还是在三年前,他还是个准毕业生,一门心思想要进娱乐圈,因为不是科班出身,要资源没资源,要门道儿没门道儿,投了无数封自荐信全都石沈大海,到这儿大多数人可能都会选择放弃,他却一头扎进影视城干了小半年的替身演员。
半年的时间,足够磨平一个人对一个永远望不见出路的行当的兴趣,会激发他生出知难而退的欲念,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他还在一部戏中,和唯昭演对手戏,这应该能算是他暗淡行走之中的一点曙光,毕竟从这裏开始,陈星好似开了挂一般,人生开始逆转。
看吧,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悄然转动……只要你足够坚信,足够努力。
唯昭现在几乎想不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给陈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但她知道的是,陈星突然因一段在片场唱歌的视频小火了一把,被人挖掘,签了公司。
而后,写歌、编舞、作曲、敲架子鼓、玩摇滚……每一项都做出了成绩!
他仿佛生来就属于聚光灯照耀下的舞臺,一步步收割了无数少女的芳心。
直到前不久,两人因为合拍了一部恋爱轻喜剧,而受到狂热的关註。谁也没有想到原本小制作,且是赶鸭子上架临时播出的电视剧,效果竟然这么好!
几乎一夜之间,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替身演员变成了如今炽手可热的流量明星!
而她嘛!却没有享受到这部剧带来的任何红利,相反,她却无端承受了陈星诸多粉丝的辱骂和人肉搜索……
──“滚出娱乐圈!拉低了哥哥的水平!”
──“劝退了!这女的家裏不清不楚,估计她也不清不楚吧……要不然怎么拿到的这部戏?”
──“我一姐妹也算是圈儿裏人,她应该是被人包、养了,反正裏面事儿挺多的,对了……她妈好像做过牢……啊呀,不清楚啦~”
唯昭知道这事儿怨不得任何人,和陈星没关系,所以,她没说什么。
但人心从来都是难以揣测的,一个好人也会有嫉妒和不甘,也会在无数个深夜一遍遍剖析自己,从头到尾的质疑又否定自己,也会在如潮般的恶意之下衍生出无端的难以自制的暴戾情绪……
所以,好与坏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也不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而是在绵延的时间线裏不断的交织缠绕,所有人都是凭借着理性、良知、律法构建起在这个世界裏永恒不破的行为秩序。
那个红色标点太过刺目,唯昭还是点开看了,日期显示是三天前。他发了几条信息,「新广下初雪了,错过了哈哈哈你有拍照嘛,发一下过过眼瘾哇!」
唯昭撇撇嘴,换了个姿势拿手机,弟弟就是弟弟,言语中都透露着不成熟和孩子气。
她继续往上划着,眼皮有些无精打采,丝毫提不起兴趣,他发的午饭都是些「吃了吗?吃的什么?」
皆是些没营养的问候。
然而,一剎那间,她手刚想返还原页面,就看到一句话:「送的花收到没?」
「李哥说送到啦!你看到了吗?我特意让他订的蓝色芍药花。」
「唯昭?你在忙么?怎么不回我信息。」
唯昭一瞬间整个脊背顿然挺直,她想起下初雪那天早上,响起的那一阵猛烈而骇人的敲门声……想起她门口角落裏随意搁放的那一大捧蓝色芍药和蝴蝶兰……
更想起许砚川那个久久没有回神的表情……
手指快速打字,给他回覆:「是新广下初雪的那天早晨吗?蓝色芍药和蝴蝶兰,包装是个白色盒子?」
唯昭心头似乎有一种喷薄而出的思绪,思绪牵牵扯扯,弯弯绕绕,好像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陈星意想不到的回覆的很快,「昭昭,你终于肯回我信息了!」
「对啊,你没收到吗?我让人写了贺卡……你该不会是没收到吧?」
唯昭眉眼下乍然皱起一层波澜,她记得当时瞥见那捧花时,是没有贺卡的!
细节性记忆被拿出来反覆斟酌,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唯昭存疑,快速给他回覆:「收到了,花很美,谢谢!」
她脑子裏有个念头,她想要现在立刻马上见到许砚川,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问清楚。
“唯昭?”
猛不丁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