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绕,听上去甚至有些前后矛盾。
参会的众人,不管是杨瑞符,还是龙文章,亦或者是白城山几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白城山嗓门极大地问道:“我说旗队长,咱能不能别打哑谜啊,咱老白这文化程度,恐怕是理解不了这么多的弯弯绕啊。”
他说着,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直。
杨瑞符和龙文章几人,则是试图理解李江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杨瑞符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
打徐州,说明这个兵家必争之地,仍旧是此次军事行动的最终目标。
但是又不打徐州,说明通过前期侦察,已经可以确认,日军在徐州城外构筑了太多防御工事。
那些工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哪怕是装甲部队也不好正面推过去。
甚至不止是徐州。
整个津浦路中段的西侧,几乎都是日军的坑道防御体系。
想要强行进攻的话,付出的代价必然惨重。
李江河的兵虽然多,但每一个都是花了心血训练出来的。
他可不想拿人命去填那些无底洞。
哪怕现在兵力还算充足,也经不起这种拉锯战的消耗。
所以直接打徐州的话,并不是明智之举。
想明白其中关节之后,杨瑞符推推黑框眼镜,缓缓开口。
“旗队长的意思,恐怕是要绕着打,不去冲击日军正面构筑的防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龙文章目光落到菏泽一带,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
“打菏泽,济宁,绕过微山湖,往曲阜、邹平这一带进攻。”
他的手指继续往南移动。
“最后沿着当年日军第九师团南下的路线,攻击台儿庄。”
龙文章抬起头,目光灼灼。
“如此一来,就能形成对徐州的合围。”
这条路线纵横数百里,放在地图上像一把弯刀。
如果是寻常步兵部队,靠两条腿走路,是绝不可能完成的。
这一路上渡河涉水,等走到地方,黄花菜都凉了。
但是现在的李江河,拥有着足量的机械化部队。
哪怕是步兵的物资补充,也基本都是通过骡马和卡车来完成。
汽油一烧,轮子一转,一天就能跑出步兵三天的路程,更何况,过去这段时间里,他们的工程兵可没闲着。
那些工程兵们,已经修筑了大量的柏油路面,路面又宽又平,车开上去几乎不颠簸。
至少在李江河的控制区内,可以让部队通过柏油路实现快速机动。
一天时间内,便将后方部队调遣到前线,这种速度,日军想都不敢想。
“是这个意思,”李江河点了点头。
他指着地图,语气沉稳。
“所以这次的作战重点,一开始是往北,看上去远离徐州,要往黄河以北进攻。”
“事实上,最终目标还是徐州。”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他还是颇为欣慰的,至少这两人打仗是动脑子,而且能够理解他的战略意图。
带兵打仗,最怕的就是手下只有莽夫。
当然,在必要的时候,莽夫的冲锋陷阵,在战场上撕开缺口,同样重要。
“这是个法子,”林永志声音浑厚地说道。
他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小鬼子的防御重点,基本都在微山湖以南、津浦路以西的大片区域。”
“菏泽地区,还有济宁地区的兵力,反倒没有那么多。”
“我们来吧,嘿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之前在固始坐冷板凳,可把我憋坏了啊。”
说话的是王大勇。
他之前带领第三摩步纵队,基本都在淮河以南应对蚌埠和合肥方向的日军攻势。
那些日子,他天天听着北边的炮声隆隆,自己只能守在河边打打阻击。
那股憋屈劲儿,比吃了个苍蝇还难受。所以他才会主动请缨,承担先锋任务。
结果白城山立马接上了话。
“去去去,你个死东北佬,多大的脸啊!”
白城山嗓门比王大勇还大,蒲扇般的大手一挥。
“肯定是我们战车纵队上啊,我们有多少谢尔曼和T34坦克,你们第三摩步纵队才多少?”
他瞪着眼睛,像是护食的老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李江河摆摆手,制止了这场争吵。
“行啦,都别争了。”
“这次让龙文章还有杨瑞符的部队向北进攻。”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箭头。
“同时三个独立战车大队、三个快速反应大队,再加上两个步兵纵队、两个重炮支队,也跟随行动。”
说完之后,他指着开封,铅笔重重一顿。
“这里,要打菏泽,先打此处,迷惑日军的判断。”
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实则主力是向菏泽还有济宁方向快速推进,在日军援兵抵达之前,将这里一并拿下,然后直接切断津浦路。”
这一切行动,都需要在四天之内完成。
四天,为的就是在日军无法抽调出援兵、对这些地区进行救援,同时也没办法完成新一轮战斗布防的情况之下,一击致命。
开封地区的日军兵力不少,想要拿下来,还是要费一些功夫的。
一个乙种师团加上一个独立野战炮联队,再算上伪军,三万多人在那里蹲着。
而且相比于津浦路,这里并非此次作战的重点,却可以分散日军注意力,诱导日军做出错误判断。
到时候只需要放一个步兵纵队在正面,同这里的日军形成对峙就好。
不打你,也不让你动,你就老老实实在城里待着。
将各种安排都做好之后,各部队便开始行动起来。
当然,为了迷惑日军的判断,李江河的主力部队都做出了一副要向徐州、宿州一线开进的态势。
坦克连队在公路上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漫天尘土。
远远看去,烟尘遮天蔽日,像是千军万马在行军。
对这些地区的侦察行动也开始增加,小规模进攻一拨接一拨。
侦察兵们摸到日军阵地前沿,放几枪,扔两颗手榴弹,然后迅速撤退。
日军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扫来扫去,机枪盲射的弹道划出一道道光痕。
牛岛满的应对非常简单,那就是不动如山。
利用已经构筑完整的防线,作为最大的依仗。
他就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任凭你在外面敲敲打打,我就是不出来。
菏泽,这里原本驻扎的只有一个日军大队,后续因为商丘被拿下,日军也向此处增兵。
如今已经有两千多名日军,再加上一个步兵团的伪军守在此处,总计三千余人。
三千人对付一般的进攻,绰绰有余。
不过相比之下,西侧的开封,才是日军防御的重点所在。
日军只是在开封城中,就部署了一个乙种师团,再加上一个独立野战炮联队。
若是算上伪军的部队,开封周边就有三万多日伪军。
所以率先对此处进攻,只要声势足够大,就能让此处的日伪军闭门不出,不敢接战。
等到日军向开封方向调遣兵力的时候,真正的进攻主力,再对菏泽还有济宁发动突袭。
这一招,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田野里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
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波浪,像是大地的呼吸,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面,战争的脉搏正在剧烈跳动。
徐州和宿州方向的火药味儿,已经变得越来越浓郁了。
仿佛一个堆满火药的仓库,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引爆。
牛岛满的注意力,自然也放在此处。
他每天要看好几遍徐州周边的侦察报告,每一条情报都要反复推敲。
直到这天深夜,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开封方向发来电报。
电报上说,民权遭到敌军突袭,同时在杞县也发现大批敌军装甲部队的行动,正朝着开封城区进发。
沿途的多个据点、炮楼等等,都被这些装甲部队顺手消灭。
那些青砖构筑的炮楼,在坦克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一炮过去,砖石飞溅,里面的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份情报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劈在徐州城中的日军指挥部内。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冈部直三郎根据获取的情报,已经在地图上面划出了这次李江河第三旗队的大概进攻路线。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走得很快,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最新的情报,”冈部直三郎语速很快地说道,“敌军装甲部队这次出动的坦克和装甲车,至少也有三四百辆。”
他抬起头,看了牛岛满一眼。
“至少一个摩步纵队,甚至更多。”
三四百辆坦克和装甲车,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钢铁洪流。
牛岛满看着地图,目光在开封和徐州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看来我们之前的判断有问题啊。”
“原本以为敌军在徐州还有宿州方向制造这么大的动静,是要直接发动进攻。”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现在看来,他们竟是打算先解决掉开封。”
这种声东击西的策略,虽然非常简单,却往往更有迷惑性。
越是简单的招数,越容易让人上当,因为人的本能,总是倾向于把事情想得复杂。
牛岛满站直了身体,开始下达命令。
“抽调豫北地区的部队,对开封进行驰援。”
“同时让菏泽一线的部队,抽调部分兵力,袭扰敌军侧背。”
说完这两条,他沉吟了片刻,又加上第三条。
“津浦路沿线各部队,保持警惕,没有命令,绝不可擅自出击。”
他有些担忧,这是李江河的诡计,想要将津浦路沿线的作战部队也吸引到开封一线,再趁虚而入。
如果真的上了当,把徐州的守军调出去,那徐州就成了一座空城。
牛岛满不敢冒这个险。
他的目光落在开封方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开封方向的战斗,从这天晚上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晚上。
李江河第三旗队的攻势越来越猛烈,炮声隆隆,火光冲天,整片天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远远看去,像是地平线上烧起了一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