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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薛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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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唇角漾开一抹讨巧的笑意,若非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且伤势犹在,聂晓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在装病。

“伤了就好好休息,别卖蠢!”

“洋洋渴了要喝水,阿姐给洋洋倒水……”

少年嗓音喑哑撒娇,攥了她衣角的手却是始终没有放开的意思。

“你这儿耗子来了怕也是要哭着出去,哪儿来的水?外面倒是有雨水,你喝不喝?”聂晓见薛洋固执如此,索性也就不再急着离开,她转身正对床榻双手环胸俯睨少年,仍带着血痂的唇角轻轻翘起。

薛洋意外的没有反驳她的戏谑,只睁着一双笑意盈盈的大眼睛盯着她直勾勾的看。

一个直挺挺的站着,一个软绵绵的躺着,本该是世间最为亲密的两个人,此刻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拉开了万水千山。

终是聂晓受不了扭了僵硬的脖子,弯腰扯了被薛洋还攥着的衣摆抬手横了他一眼,聂晓板起脸孔摆出凶巴巴的模样咬牙,“眼睛瞪那么大,是打算表演个死不瞑目给我逗乐么?赶紧闭上睡觉,别逼我掐死你!”

她素来是个心软善良的姑娘,可是遇到薛洋后,聂晓便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对‘善良’二字有什么不得了的误解?

为什么她总是想掐死这少年,而且从来不会觉得愧疚?

粗鲁探过去替薛洋压被角的手还未收回,便被他眼疾手快的捉住再退回不得。

“薛洋,你啊啊——”

噗通——

“嘶……阿姐,疼……”

委屈巴巴的声音从身下传来,聂晓咬牙切齿间撑了床板从薛洋身上爬起,便见他一张本就苍白的脸俨然已经扭曲发青。断然是被自己这么一压碰到了后腰的伤处,思及此处,聂晓原本腾上的怒火霎时间消散无踪了。

“疼啊?”眉峰轻挑,她恶意伸手在薛洋腰间用力按下去,如愿以偿的看到他眉间痛意再浓,更似是无声的抽了口凉气,聂晓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疼就对了,我故意的!”

语罢,她撩了长发作势要起身,却被薛洋一个翻身面对面的抱住,少年长臂用力,聂晓便被他抱着转到了床榻内侧,聂晓背抵在墙壁上动弹不得,惊愕间,只能与笑容堪称完美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薛——洋——”

“阿姐陪洋洋睡……”

少年可怜巴巴的望着她,似是完全听不出聂晓唤他名字时语态之中的咬牙切齿,搂着她腰间的力道半分不肯退让!

“别以为青练因着你我血脉不攻击你就飘了,我完全可以操控它把你吊起来,挂在外面风干想不想试试?”

“阿姐别那么凶嘛,洋洋害怕打雷,阿姐陪陪我嘛。”少年丝毫不将聂晓的威胁放在眼中,见她仅是蹙眉冷言并没有更过激的举动,当下便得寸进尺的往前蠕动了几分,索性将自己的头枕在她怀中满腔可怜,“我们小时候,都是这样睡在一张床上的……”

聂晓浑身一僵,自十岁之后她便再没有和别人如此亲密的相拥于一张床上过,对于这个名义上是自己血亲胞弟少年的亲昵举动,除了陌生的诡谲感外,她心底竟再次腾上了几许愧疚与不安。

“你几岁了,怎么还……”

未说完的话,被薛洋再次靠近越加搂紧她的动作倏然打断,窗外一声震天惊雷炸响,搂着她腰的少年猛然一抖,聂晓甚至能感受到薛洋身体顷刻间的僵滞感。

拒绝的话,便终是压抑在了嗓子眼儿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薛洋也再没开口戏弄她,只将自己蜷缩起来深深地埋进聂晓的怀中,紧紧依偎着,似是想从她身上贪恋汲取一丝丝的温暖。

淅沥沥的急雨变成了哗啦啦的瓢泼大雨,惊雷炸响一声,薛洋的身体便会无声的抖上一抖。

不时划过雨幕的亮光将屋子里照的闪闪烁烁,聂晓拧眉低头去看身边蜷缩成一团的少年,幽暗的眸中越加复杂起来。

薛洋经历过什么,在山下茅屋时她大都听他漫不经心的讲过了,可偏生的,这少年‘诉苦’的方式实在是过于欠抽,聂晓便也未曾当真去剖析过自己这个胞弟这些年的辛酸。

或许当真是她不对,明明是血亲,她却因着他的所谓‘十恶不赦’同旁人一样对他自带偏见,而非以至亲的立场去理解去帮助他!

或许,是她一直以来毫不掩饰的拒绝与厌恶才让薛洋处处针对她作弄她,一如被抢走了好朋友的小孩子,寻不回,便一起都讨厌、憎恶起来。

侧放于虚空中的手缓缓抬起,一下一下的轻抚在少年拱起微微颤抖的背脊上,掌下身体倏然绷直僵硬,聂晓的唇角也不由的弯起了一丝笑意。

这混小子怕也是没有对她放下戒心的吧,指不定这会儿哪只手里,便攥了可以催动她体内噬心蛊的柳笛,只要自己稍有动作,薛洋定然是拼死也会让她不得善终。

哎……

无声叹息,聂晓索性也阖上了眼睛,唇齿间溢出当日在屠戮玄武共情中听到的童谣。那样轻快欢愉的小调,怕是数百年前薛氏族人间广为流传的吧,只是不知道他们幼年时,是否曾经听到母亲唱过?

轻软的哼哼声飘荡在风雨雷暴声中,须臾过后,聂晓终是感受到身旁少年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薛洋?”

无人应答,聂晓侧身撑起望了过去,却因着他蜷缩的睡姿看不见薛洋的脸。

她试探着想翻身下床,却不知自己的衣摆何时竟被少年死死地压在了身下,若要离开,务必得推醒薛洋,可若是如此她想再离开,怕也并不容易。

聂晓就那么不上不下的撑肘僵在床榻内侧,周身的低气压甚至比窗外的风雨更甚,若非薛洋呼吸平稳不似装睡,聂晓甚至快要忍不住一脚将他给踹飞出去!

睡着了竟然还不忘搂着她不放,这小子,是多没安全感来着?

几番拉扯没能解救回自己的衣摆,自己也是个半吊子伤号的聂晓终是放弃挣扎倒头睡觉!反正是亲弟弟加之又没人看见,睡在一起……也不会死,谁怕谁?

或是对薛洋的隐藏忌惮,自以为彪悍的聂晓却偏偏一闭眼就被噩梦缠绕。

火把倒映在明镜儿一般的水洼里,像是碎了漫天火星灿若星辰,热气炙烤着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脚下横七竖八倒着许多衣衫不整的人,脸上满是污泥血水,幽幽的悲泣此起彼伏,渲染了整个天地。

妇人们匆匆忙忙牵着孩子,男人则手持刀械满目警惕的护在队伍外围,他们踉踉跄跄地走着,不时的回头去望向已然看不见灯光的夜色中,似是不舍又似是期盼。下一瞬嘶吼咆哮哭声滔天,腥热的血红从破了大洞的胸口哗哗淌出来,瞬间在脚下的土地上聚出了一块血红色的小水洼,本纯白【精细的靴子底,亦是被鲜血沾染发出了幽怨的冷光。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不要走,姐姐不要走……”

“等我,等我回来……”

夜幕上血色明月闪着阴恻恻的惨光,红光所到之处,或灭亡,或疯狂……

分明是朗朗乾坤夜,却诡异的惊雷连连似有妖魔临世!妖冶的血月似是阴魂不散般追在他们身后让人无处可逃,聂晓听见有人凄切的对自己喊着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保护谁?

他们是谁?

“阿姐别走,阿姐不要走……”

她听见自己哭着说不怕,和……

等我回来!

那个小小孩童,被高出他大半头的白衣男孩儿死死搂在怀中,他冲着她的方向目光坚定,他说放心,我定带小弟去寻……

寻什么,寻谁?

为什么她再怎么努力都是看不清,也听不分明了?寒风呼号,聂晓却再也见不着那惨烈凄厉的一幕。

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夜风骤雨中跌跌撞撞,看着他们历经波折辗转于市井坊间,看着他们忍饥挨饿的抱着一柄被白布缠绕死紧的长剑流离失所。

小小孩童体弱受寒,为了替他治病,兄长背着他挨家挨户的下跪相求……

再后来,春暖花开,本该云散天清时却遇到邪祟突袭,稍大的兄长为了保护孱弱的小弟,抱着未开封的长剑与邪祟搏命,却在小弟的眼前与那狼妖纠缠着,滚落了百丈悬崖再也没了踪迹……

两人同行变成了形单影只,小小的孩子在荒地中醒了睡,睡了醒,四季交替间总算是比先前拔高了几分。来往的车马间,他孑然一身的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看着别人哭笑有人哄,小小的脸上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跟野狗抢食被有钱人家的孩子踢打,天寒地冻间,他却只能瑟缩着窝在杂草堆里衣不蔽体。惊雷轰鸣的夜,他瞪大了惊恐的双眼躲在破败的神案下心惊胆战到天明,而后依旧虔诚的跪在陪了自己整夜的破落佛像前拜上三拜……

一碟点心,一个仙门修士所谓的玩笑,少年失去了自己的左手尾指全手血肉模糊,那狞笑的中年男人,来往于他身侧却满脸漠然的过路人,彻底斩断了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期盼和善念!

面对别人的团圆和美,他脸上再也没了羡慕与期盼,只剩冷漠与恨不得毁天灭地的阴寒!再再后来,辗转红尘于市井喧嚣中摸爬滚打,身边过客匆匆,却从未有人愿意为他停留片刻。

他日渐强大,那些欺了他的、笑了他的甚至是不曾与他有嫌隙的人,却也会莫名遭到飞来横祸,成为冷漠少年阴晴不定之下的受害者……

翌日天朗气清,聂晓醒来的时候脸上犹带着斑驳的泪痕未干,心口滞塞的厉害,仿佛有一团破布死死地堵在那里让她喘不上气。

那一场血染的噩梦,是薛洋和她的回忆,交杂着他孑然一身的童年过往。

身侧空无一人,昨夜还被雷电吓得瑟缩不已的薛洋已经没了踪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了!

聂晓摊在床上拧眉回忆了梦中的清醒,片刻后,却倏然弹坐了起来!

她不是来偷解药的么?

所以,不仅最初的目的没达成,还被混蛋小子拉着陪【睡整晚,她是他的奶娘怎么滴?

苦恼的揉了揉脑门儿,本搭在她身上的薄被因着聂晓这大力的动作一股脑的滑到了腰间,聂晓垂眸盯着那湛蓝色的薄被良久后,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总归还算是有点儿良心,知道要给她这当姐姐盖盖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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