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飞机终于降落在莫斯科机场。
莫斯科的天气也没好到哪儿去,阴霾的天空压着厚重的云,随时可能会下雪,路旁的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陈佳禾已经在出站口等候多时了。她还是老样子,毛线帽将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一见到他们就笑得眉眼弯弯。
闻雪也忍不住笑了。
“好久不见。”
陈佳禾抱了抱闻雪,又凑近方春生,蹭了蹭他的脸蛋,最后看向方寒尽,很有默契地跟他击个掌。
一行人打了辆车直奔火车站。
车上,方寒尽给郑启然打了个电话,约在火车站外的小餐馆碰头。
没等多久,郑启然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一进门就脱下大衣,掸了掸头上的灰尘,然后掏出一沓票,拍在桌子上。
“喏,你们仨的票。”
闻雪见他脸色不佳,似是在为什么事情烦心,忙倒了杯红茶递上去。
“郑大哥,你先喝口热茶。”
郑启然拉出椅子,在他们面前坐下,双手捂着茶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神情凝重,沈声问:“你们看新闻了吗?”
闻雪和方寒尽对视一眼,“看了。”
早上,闻雪在机场等方寒尽时,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电视。
虽然听不懂俄语,但新闻中熟悉的城市画面和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还是让她感到无比揪心。
这是她的国家,她的同胞啊。
“国内的形势,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郑启然摇摇头,嘆了口气,“刚接到通知,今天的车是最后一趟,以后就要停运了。至于什么时候恢覆……”他顿了顿,仰头将茶一饮而尽,“还说不好。”
闻雪心裏百感交集。
她仿佛看到大门在一扇扇关闭,世界变得割裂、封闭,她无力阻止,只能暗自祈祷这场灾难赶快过去,世界早日恢覆正常。
方寒尽的声音突然响起,将闻雪的思绪拉回现实:“郑大哥,我们找你来,正是想跟你商量这事。”
郑启然有些疑惑,“商量什么?”
方寒尽不紧不慢地说:“我听新闻裏说,江城的医院目前急需医疗物资。很多留学生在国外大量采购口罩和药品,但是国际货运也停了,他们都寄不回去。我想,我们不是正好要回国吗?不如买点物资带回去,什么口罩、防护服、酒精、面罩,有什么买什么。跟着火车一起运回去,然后寄给各家医院。”
“好!”郑启然突然一拍桌子,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他也意识到自己激动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压低声音道:“我也想到了这点,但是,我这边走不开,开车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
“我理解。”方寒尽拍拍郑启然的肩膀,“我是想请你帮忙照顾一下春生。他刚生了场大病,现在身子还虚着,不能跟着我们东奔西跑。”
“没问题,我值班室裏有床,他可以在那儿休息。”郑启然又想到什么,视线一转,落在桌边的大包小包上,“这些行李也可以放在我这儿,你们尽量轻装上阵。”
方寒尽笑了笑,“行。”
一顿简餐吃完,他们已经分好了工——
闻雪和陈佳禾负责去莫斯科各家药店采购口罩。
方寒尽去联系洛维科夫教授。他是医学院的教授,实验室裏应该有不少护目镜和防护服。
总之,他们的任务是,采购一切短缺的医疗物资,平安运送到国内。
从小餐馆裏出来,外头依旧刮着冷风,可是闻雪觉得浑身充满了斗志。
她正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嘛,有一分热,就发一分光。无惧黑暗,无惧严寒,点滴萤火也能汇聚成星河。
可是一连跑了几家药店,得到的回应都是摇头,闻雪的一腔热血一点点降到了冰点。
陈佳禾沮丧地说:“店员说,口罩昨天就被抢光了,得下周才有新货。”
闻雪仍不死心,问:“能不能问一下,他们是从哪裏进的货。”
“你想直接找厂家买?”陈佳禾有些犹豫,“可能性不大。这些厂家一般不做零售。”
“不试试怎么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而且,你不是说过,”闻雪顿了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在这裏,有钱什么都能办吗?大不了,我们加钱。”
陈佳禾终于被说服了。
她转过头,脸上重新挂上笑容,问店员:“你们的口罩都是在哪儿进的货啊?”
店员一脸警惕,冷声说:“我不是老板,不清楚。”
陈佳禾递上一张大额纸币,冲她眨了眨眼,“朋友,帮个忙嘛。”
店员接过钱,脸色好了些,俯身在一张便笺纸上写了几笔,递给陈佳禾,又顺嘴问了句:“现在口罩很值钱吧?最近你们中国人都在疯抢。”
陈佳禾一楞,反应过来后,心裏酸酸涩涩的不是个滋味。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很想哭。
离家多年,她跟无数的留学生一样,看着家国有难,只能干着急。
好不容易能为祖国做点什么,却又被人误解,以为他们想发国难财。
闻雪见她半天没吭声,眼圈还泛起了红,一时不明所以。
她把陈佳禾拉到一旁,搂着她问:“怎么了?她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陈佳禾哭了一会儿,抬起红肿的眼,带着厚厚的鼻音说:“她问我,口罩是不是很值钱。她一定以为,我们到处采购口罩,是为了高价倒卖。”
闻雪扶着她的肩,认真地说:“那你告诉她,口罩不值钱,但生命是无价的。”
陈佳禾苦笑了下,“跟她解释那么多干嘛?她怎么想的,一点都不重要。”
闻雪更疑惑了:“那你哭什么啊?”
陈佳禾眼泪越流越多,抽抽搭搭的,声音都沙哑了:“没事,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
口罩工厂在莫斯科郊区,打车过去,来回得四个多小时。
陈佳禾掏出手机,正打算叫一辆uber,突然看到什么,“啊”地大叫一声。
“怎么了?”闻雪忙凑过来。
陈佳禾把手机递给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莫斯科留学生互助群”的微信群,有人问:“谁最近要回国?我这儿有一盒口罩,能不能帮我带回去?”
下面有人回:“寄回去呗。现在谁回得去啊?机票那么贵,一张好几万吶!”
有人说:“我昨天打了一圈电话,国际快递都停了。好不容易抢了几盒口罩,想寄回去都不行,唉,愁死了!”
底下七嘴八舌,有的在求助,有的在发牢骚,大家都一筹莫展。
闻雪看完,跟陈佳禾相视一笑。
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时间紧张,她们决定分头行动:陈佳禾会俄语,负责去工厂跟老板谈生意,闻雪负责募集留学生的口罩。
由于这些学生来自不同的学校,地点难以统一,于是募集地就定在火车站门口。
这裏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闻雪怕留学生们找不到自己,便去附近的书店买了纸、笔和小本子。
红纸摊开,左上角画上五颗星星,一大四小,黄灿灿的,映着鲜艷的红色,让人心生暖意。
闻雪将这面手工国旗贴在身后的墻上,效果显着,很快就有人前来询问:“你好,你就是陈佳禾的朋友?”
“对。”闻雪点点头,看着这个戴黑框眼睛的男生,又补充一句:“我今晚回国,你需要我带什么吗?”
男生从书包裏掏出一个塑料袋,不好意思地说:“我只买到一盒外科口罩,还有几个n95口罩,有点少,你都带回去吧。”
“已经很好了,谢谢你。”闻雪真诚地说。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突然想到什么,举着小本子喊道:“同学,你还没登记呢!”
男生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指着她头顶的国旗说:“你就给我画一颗星星吧。大星星是祖国,小星星是我。不管走了多远,我的心,永远向着祖国。”
闻雪眼眶蓦地湿润了,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自语:“谢谢……”
在寒风中站了一下午,闻雪收获颇丰——有人一下子扛来了两箱外科口罩,有人从实验室管理员那裏买了一箱防护服,有人另辟蹊径,跑遍了全市的游泳馆和滑雪场,买了一堆护目镜,还有人不远千裏,从圣彼得堡坐高铁赶来,就为了把七拼八凑来的一大包n95口罩送过来……
夜间起了雾,气温降至冰点,闻雪冷得直跺脚。
回头看了眼挂在车站大厅的钟,已经快十点了,离发车时间还剩一个多小时。
她的手机没插卡,联系不了任何人,只能在原地干等着。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闻雪终于见到方寒尽。他从一辆面包车上跳下来,然后快步绕道车后,从后备箱裏搬下来一个大纸箱。
闻雪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闻雪小跑着过去,从背后抱住方寒尽,依偎在他的肩上,嗔怪道:“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好久了。”
方寒尽直起腰,转身抱住了她,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问:“冷不冷?”
闻雪撇着嘴,委屈地嗯了一声。
方寒尽眼裏漾着笑意,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闻雪披上,又拎起领口往中间拢了拢。
“呦呦呦,有人当众虐狗啊!”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怪调。
闻雪回过头,看到陈佳禾从车上下来,一脸坏笑,冲她挤眉弄眼。
闻雪微微一楞,“咦,你们怎么遇上的?”
陈佳禾耸耸肩,抱怨道:“还说呢!我到了那家工厂找到老板,好说歹说,那老板就是不肯卖给我,说只卖给合作商,不做零售。突然间,当当当当——”
她用力拍了拍方寒尽的肩膀,一脸得意地说:“我们神通广大的方学长从天而降,三言两语就搞定了这单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