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之旅进入第三天,窗外的景色一如既往地单调乏味,看得人睡意昏沈、兴致全无。
闻雪却打起了精神,天光微亮就爬下了床,匆匆洗漱后,坐在窗户边,低头摆弄自己的相机。
她换上长焦镜头,对着窗外连拍数张,再退到阴影处,检查照片的每一处细节,然后不断调整焦距和光圈的参数。
几次三番后,终于将画面调试到最满意的状态,她右手持相机,左手托住镜头,脸紧贴着相机背面,尽量放缓呼吸。
整装待发之势,宛如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因为即将到来的路段,是这趟旅程的精华部分——素有“西伯利亚的蓝眼泪”之称的贝加尔湖。
包厢裏两个男人也陆续起床了。
方寒尽从餐车回来,给闻雪带了酸奶和大列巴。昨天半夜,火车正式驶离蒙古,进入俄罗斯境内,所以早餐也换成了满满的俄罗斯风味。
闻雪没註意看,以为只是普通面包,拿起大列巴塞进嘴裏,用力一咬,差点没把牙给崩碎。
大列巴毫发无损,只多了两个浅浅的牙印。
“呜……”闻雪捂住腮帮子,发出一声哀嚎,对手裏的面包表示质疑,“这面包是用什么做的?水泥吗?”
方寒尽忍俊不禁:“不是这么吃的。”
他在桌上垫了张餐巾纸,将大列巴平放在上面,然后用瑞士军刀切下一小片,蘸了点酸奶,递给闻雪。
“你试试。”
闻雪半信半疑地塞进嘴裏,嚼了几下。
味道还行,就是嚼起来太费劲,腮帮子有点累。
得到她的认可后,方寒尽满意地笑了,继续切割剩下的大列巴。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凈,持刀的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起,动作不疾不徐,温柔中透着一股力量感。
闻雪看得入了迷。
她从来没想过,看一个男人切面包也能如此赏心悦目。
是因为面包切得整齐又利落,治愈了强迫癥,还是因为这样的一双手,不管干什么,都是优雅从容的?
她很想举起相机,给他的手拍张特写,但纠结再三,还是作罢。
大列巴刚切好,叶子杭就推门进来了,肩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他凑到桌边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语气嫌弃:“一大清早就吃这个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却大大咧咧地伸过来,夹走一片面包,囫囵塞进嘴裏。
方寒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裏的瑞士军刀寒光一闪。
叶子杭吧唧吧唧地嚼着面包,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早餐得吃点热乎的啊。我这儿有自热八宝粥,十块钱一罐,要不要?”
闻雪摇摇头,拿起一片面包,学着方寒尽的动作,在酸奶裏蘸了蘸,等面包泡软,再放进嘴裏。
软硬度适中,麦香味十足,越吃越上瘾。
叶子杭吃完面包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编织袋,“哗啦”一下拉开拉链。
闻雪探头一瞧,裏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快餐,什么自热粥、自热米饭、自热火锅,当然还有国民美食——方便面。
闻雪挑眉问:“还有这么多存货呢?”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几个小时后就该下车了。
叶子杭信心满满地说:“放心,现在是第三天,乘客们肯定吃腻了车上的食物,见到这些好吃的,肯定两眼放绿光!哈哈,我就是拯救他们的机器猫。”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抢餐车的生意,列车员能答应吗?”
“放心。”叶子杭冲她挤挤眼,笑容暧昧,“我有个老相好,负责餐车的后勤,我跟她打过招呼了。”
方寒尽垂眸扫了一眼他的编织袋,拿起一盒香菇炖鸡自热米饭,问叶子杭:“这个怎么卖?”
“卖别人都是二十五,你嘛……”叶子杭想到昨晚他们曾共同战斗,他还奋不顾身拉了自己一把,一股战友之情油然而生,“就给三十吧。”
方寒尽:“……”
转念一想,也不算贵,在餐车上吃一顿至少得五十。
“行,给我拿九盒吧。”
叶子杭倏地瞪大眼,“你吃得完吗?还有三天就到终点站了!”
方寒尽看了眼闻雪,淡淡地说:“我们有三个人。”
闻雪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目光,慌忙垂下眼帘,脸颊莫名开始发热。
叶子杭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长长地“哦”了一声。
敢情你们俩已经是“我们”了啊。
他撇撇嘴,酸溜溜地说:“行吧。不过我就收你六盒的钱。小姐姐的,我免费送。”
闻雪急忙摆手,“那怎么行?你做生意也不容易,我按原价买吧。”她赶紧掏出钱包,“三十是吗?我买三盒吧。”
两人推搡了半天,最后,叶子杭只好妥协,按照十块一盒的成本价,收了她的钱。
方寒尽在一旁气笑了:“合着我就该当冤大头呗?”
大列巴和酸奶吃完,桌面收拾干凈,闻雪又摆出了守株待兔的姿势,举起相机对准窗外。
隔着一层玻璃,拍摄效果不尽如人意。
方寒尽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向前探身,将窗户向上推起。
冷风猛地灌了进来。闻雪抬眸看着他,道了声谢。
长发在风中飞舞着,她转过脸,把发丝捋到耳后,重新举起相机。
时间掐的刚刚好。火车呼啸着转了个弯,一片茫茫冰原徐徐铺展开来,宛如一幅清冷的水墨画。
深冬时节,贝加尔湖结了厚厚的冰,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晶莹剔透,仿佛一面无边无际的玻璃,倒映着广阔的天穹。
冰与天相接处,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偶尔有棵树在镜头前一晃而过,干枯的树杈、消瘦的树干,嵌在天水一色的背景裏,整幅画面空旷而寂寥,有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闻雪註意力高度集中,拇指和食指轻轻转动,将参数调整至最佳值,然后飞快地按下快门,一连“咔嚓”数声。
在她身后,方寒尽也举起了手机。
她飞舞的长发、专註的背影,还有窗外那片苍茫的天地,都在这一瞬间定格。
这是独属于他的记忆。
记录他为这个女孩怦然心动的瞬间。
一直拍了数百张,闻雪才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
转身一看,方寒尽正弯腰给方春生擦脸,叶子杭已经将小推车装满货物,正要出门兜售。
见她终于结束拍摄,叶子杭“啧”了一声,吐槽道:“这大冬天的,有什么好拍的?什么景色都没有。夏天的贝加尔湖才叫漂亮呢。下次你来,可以在湖边住几天,正好我有个老相好,在那裏开了间民宿,报我的名字可以打折……”
这家伙真是万花丛中过,情根处处留啊。
闻雪调侃道:“又是老相好?这次不会又要把我打骨折吧?”
叶子杭信誓旦旦地保证:“是真的!我这次去,就是她邀请我一起经营民宿。这几年国内游客越来越多,像我这种覆合型人才就特别吃香。等你到了那儿,别的不说,吃饭住宿我全包了。”
“至于你嘛,兄弟,”叶子杭眼珠一转,笑瞇瞇地看着方寒尽,“毕竟咱们同生共死过,我给你打八折,怎么样?”
方寒尽冷嗤一声,懒得搭理他。
虽然叶子杭满嘴跑火车,但他混迹铁路沿线多年,对市场的预判还是准确的——
旅客们果然都吃腻了火车上又贵又单调的套餐。他那琳琅满目的小推车一出现,犹如久旱逢甘霖,瞬间勾起了大家肚子裏的馋虫。
没过多久,小推车就被抢购一空。
叶子杭满载而出,空手而归,自信心再次膨胀,一回到包厢,就开始喋喋不休地向闻雪传授自己的生意经。
闻雪耳朵都要起茧了。
好在火车就快到站,叶子杭终于要下车了。
叶子杭从编织袋裏掏出几包东西,放在桌上,恋恋不舍地说:“小姐姐,我就要走了,这几包我留着没卖,都送给你。”
闻雪看了眼,都是暖宝宝、暖足贴、热水袋之类的取暖物品,还有一盒板蓝根。
“谢谢啊。”她心裏又好笑又感动。
不得不承认,叶子杭这个中央空调式暖男,有时候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叶子杭又说:“我看你身上这件羽绒服挺薄的,肯定不抗冻。到了莫斯科叫我哥给你买一件,从头包到脚的那种。”
他转头看向方寒尽,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叮嘱道:“哥,对我姐好点啊。”
闻雪面色微窘,默默垂下头。
什么中央空调,分明是个大火炕,烧得人唇焦口燥、耳根发烫,连空气都开始燥热。
出乎闻雪的意料,方寒尽居然回答了一声“好”。
闻雪尴尬地捋了捋头发,正要跟叶子杭解释他们的关系,突然又听见方寒尽说:“我送送你吧。”
叶子杭微微一楞,还没反应过来,手裏的行李就被方寒尽接了过去。
方寒尽将目光转向闻雪。不等他开口,闻雪急忙说:“我知道,我会照顾春生的。”
方寒尽淡淡一笑,提着行李走出了包厢。
叶子杭扛着编织袋跟在后面,没走两步又折返,看着闻雪,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小姐姐,真的不留个微信吗?”
闻雪犹豫了下,最后抱歉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她冲他挥挥手,“咱们有缘再见。”
若无缘,那就从此别过,后会无期。
车厢门口,郑启然用力拍了拍叶子杭的肩膀,叮嘱了他几句。因为知道他很快会再次出现,所以离别的气氛并没有很伤感。
方寒尽提着行李站在旁边,耐心等待着。
郑启然终于交代完,轮到叶子杭发表临别感言了。
他站得笔直端正,望着郑启然和方寒尽,表情严肃,字正腔圆道:“大哥,二哥,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