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圣上颇有好生之德,不是十恶不赦之罪,便是斩立决,绞立决一年也勾决不了几个何况是斩监侯,绞监侯。是以张华听着自己是个绞监侯,便以为能不死了,也就放下了心头大石。
148留祸根
张松听着儿子断成绞监候,情知是贾珍捣的鬼,无奈他是草民,贾珍是个三等将军,所谓民不与官斗,只得忍气吞声,一路抹着泪回了家。他这裏才进家门,后臺赖升带了几个贾府的小厮也到了,见着张松,脸上阴阴阳阳地一笑道:“给亲家老爷请安。请亲家老爷见谅,们家二姨奶奶即没了,她又无子女,她的嫁妆自然要取回去的。敢问亲家老爷,们二姨奶奶的闺房哪裏?”
张松哪裏敢拦,只是闪躲一边儿,看着赖升带了进屋,把尤氏陪嫁的箱笼尽数开了,却见裏头只剩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赖升见了,把脸一沈,向着那些小厮们道:“都给抄捡仔细了,一样不许漏!这房裏的物件儿,都给装起来!”小厮们答应了,就把尤二姐房中的东西,大至箱柜被褥床幔,小至手帕油灯剪子统统收拾了起来,便是床上垫的被褥都没放过。
尤二姐房子的东西其倒也有几样是张家置办的,张松待要来拦,赖升就把眼眉一立,冷笑道:“亲家老爷,们二姨奶奶嫁过来时虽不好算是十裏红妆,也是有八抬嫁妆的,如今只剩些破衣烂衫的,们还没问亲家老爷们二姨奶奶的东西都去哪儿了呢,亲家老爷倒是有脸来拦。”
张松又羞又恨,转身奔出房去,就把头嗵嗵往门上撞,口中哭喊道:“好个宁国府!们家姨奶奶不贞洁,怀了不知哪个王八羔子的杂种,仗势硬塞给家,如今那个小娼妇自己怀不住孩子掉了,反赖那老实的孩子打的她,把那苦命的儿子问成死罪下牢裏,可还有天理没有啊!现还来问嫁妆,这是要逼死!也不活了,就撞死这裏,就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了,大家干凈!”引得左邻右舍都来瞧看。
赖升再不料张松竟不怕羞到肯把自家儿子做了活王八的事嚷破,倒也站不住脚,也顾不得抬家具,只抬了收拾好的箱笼,脚不点地地去了。回宁府,赖升就命小厮们把箱笼都抬了,搁二厅,自己进去请贾珍,趴地上回道:“大爷吩咐的事,小的无能没有办成。小的只怕一时情急,看漏了也是有的,就把二姨奶奶房裏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来,如今都搁二厅上,请大爷吩咐。”
原来张华下狱,贾珍就命赖升去张华身上搜检那张欠条。这欠条上写了一千四百两的欠额,这银子还罢了,不算个大数目。要紧的是他堂堂一个世袭的三等将军怎么会欠张华一个泼皮破落户儿这许多银子。要是那张松张华父子拿着这欠条叫起撞天屈来,不好收场。
赖升领命,带了几个小厮到了大牢中,忍着骯臟恶臭,把张华浑身翻了个遍,又哪裏搜检得到。拿着张华拷问,张华到了这时,也是昏昏沈沈,哪裏还想得起来欠条哪裏。赖升无法,只得回来禀告了贾珍。贾珍想着张华是从尤二姐房中翻窗出去时抓着的,莫不是藏了房中,便命赖升以收拾尤二姐嫁妆为由去寻找,不想依旧落空。好赖升为精明,倒是晓得把尤二姐房内的东西都装了回来。
贾珍虽有心再尤二姐的东西裏翻看一遍,又嫌晦气,想了想就道:“同尤老娘并三姨奶奶说去,只说们二姨奶奶的东西抬回来了,这就要烧给她。叫她们瞧瞧还有什么东西想留作念想儿的就取了,余下的就烧了罢。”
贾珍倒是个借用尤老娘尤三姐两个去翻检的意思,不想尤三姐出来,看着尤二姐的遗物,也不细看,先是哭了几声苦命的姐姐,就向赖升道:“的姐姐的陪嫁也曾亲眼见过,便是压箱的银子也有两三百两,更别说新做的四季衣裳了,如何就剩了这些破衣烂衫?大姐姐给的金银头面更是不知去向,莫不是叫藏过了?赖升,好大的狗胆!不怕告诉大爷,把皮也揭了吗?”
赖升听了尤三姐的话,暗自啐了口,脸上却是个恭谨的模样回道:“三姨奶奶明鉴。也知道二姨奶奶的东西该着是老太太的,无如那个张华实不是东西,都叫他输尽了。这还是把二姨奶奶房裏东西都收拾了,才有这些。大爷也是知道的。”说了,就垂着手儿立一边。
尤三姐听了,满心不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伸手把二姐的遗物略翻了翻,捡出一条二姐常用的汗巾子来,余下的便叫赖升抬出去烧了。贾珍听着赖升回话,到底放心不下那个欠条,只得命贾蓉回来,叫他去瞧瞧,无奈那欠条小燕处,张华即不说,便是张松也不能知道,何况贾珍。是以贾珍虽把张华送进了牢裏,又买嘱了牢头不许给张华瞧伤,只要慢慢拖死他。到底不放心,又怕外头的张松闹事,竟起了无毒不丈夫之心,就要先送张松一程。
却说张松这裏看着赖升等搬着东西去了,又气又恨,回到空洞洞的房中看了回,嘆息几声。他也是个没钱的主儿,看着尤二姐留下的那张雕花大床倒还值些钱,就要使来卖了去,不想就床下见着了张华藏着的包袱,打开一瞧,这一欢喜还了得,竟也不顾还大牢裏头的张华,次日起了五更,便回原籍去了。
张松这头才走,赖升就后头来了,也就扑了个空儿。赖升原也不想治死张松,倒不是他良善,说到底这也是命关天的事,非同儿戏,日后万一揭破,动手的必是个死。是以看赖升着张松走脱,反倒欢喜。为着向贾珍交代,赖升故意带了庄上做个寻的模样出来,闹腾了大半日,这才回去告诉贾珍。贾珍心上虽不足,却也无可奈何,又威吓赖升说:“要撒谎,再使打听出来,敲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
只是张华身牢裏,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身上伤口溃烂,疼痛难忍,又看父亲张松连着几日没来,求了往乡间走了一趟才知道张松早走得没了影。张华到了此时才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待要叫破尤二姐同贾珍的□,到这裏哪裏还有理他,不是叫贾珍收买的,就是以为他情急胡乱攀咬,不过捱了十数日就死了,不过是一床破席子一卷拖到城外乱葬岗上一扔完事。贾珍听着张华身死,心上的大石才算挪开了一半,那张失落的欠条却始终悬心头。
尤二姐张华之事荣国府裏也听说了,消息传进来时,恰巧贾敏带了林黛玉,林瑾姐弟两个来给贾母请安,宝玉看着黛玉林瑾姐弟来了,便不肯去上学,只要一块儿作耍,贾母从来溺爱宝玉,自然答应。这回听着这样的事传进来,贾母只怕污了宝贝孙子宝玉同两个外孙子的耳朵,忙道:“快别说了,到底是两条命内,说来无益。”便命不许再说。王夫原探听着巧哥的干娘刘姥姥也牵涉内,原欲借着这个由头把王熙凤拖下水的。到底一个大家年轻儿媳妇儿,不说躲着是非走,反倒自己去招惹是非,贾母必然不能喜欢,不想贾母命不许再提,只得罢了。
不想王夫这裏不平之气还未平息,倒是有件叫她欢喜的事来了。原是又有王夫的兄嫂处遣来的两个媳妇儿来说话。原来王夫有一姐嫁与紫薇舍薛公之后,这薛家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到了薛姨妈之夫的祖父时领了内府帑银行商,成了皇商,迄今三代,世代累积,倒也称得巨富。
无奈薛姨妈之夫早亡,薛姨妈青年守寡,膝下只得一儿一女,那女儿年纪略小,只比宝玉大两岁,唤作宝钗,生得肌鼻莹润,举止娴雅,也是个淑女佳,唯有那个儿子薛蟠,因早年丧父,寡母溺爱,养得薛蟠性情奢侈,言语傲慢,倚财仗势也是有的。这一回更是因争买一个丫头,竟然打死了命,亏得金陵府尹贾雨村能得官职,都是贾政之妹婿林如海之力,那贾雨村知道了薛蟠同林如海辗转有亲,倒也知恩图报,又暗中嘱托薛家赔了许多烧埋银子,胡乱判断了此案。
王子腾得了信,意欲唤取薛姨妈母子进京,也好把个不肖的外甥教训起来。薛姨妈看着儿子胡闹,又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几处生意渐亦销耗,倒也有意进京,是以来信同王子腾说妥了,不日就要进京。
王子腾得了这个消息,自然遣来告诉王夫。王夫同薛姨妈本是一母所生,家中时就要好,后来薛姨妈嫁去了金陵,王夫则留长安,姐妹们分别了数十年,如何不想念,听着这消息,倒也欢喜。因薛姨妈也是王熙凤的姑妈,故此王夫又叫了王熙凤来,也把这信同王熙凤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张欠条在小燕手上,一个女支女没什么手段的,可是,她的恩客呢?
149故人至
王熙凤这裏正逗着巧哥说话儿,听着巧哥儿软软糯糯一声声娘,喜欢得心也化了,便是此时,平儿进来,回道:“奶奶,二太太跟前的碧草过来说,二太太请过去呢。”自打林之孝家的叫撵出去后,又连着几桩事儿一出,王夫同王熙凤两个就渐渐疏远,倒不像是嫡亲姑侄,更像是婶子和侄儿媳妇一般客气。这些日子以来,王熙凤无事也不枉王夫房裏去,王夫寻常也不要王熙凤到跟前来,这回忽然遣了碧草来唤,王熙凤哪裏知道是薛姨妈要来的缘故,心上到也警惕,就道:“知道了,同碧草讲,待换了衣裳就来。”说了起身巧哥交了给乳娘,平儿等忙过来服侍王熙凤换衣裳。王熙凤梳妆更衣毕了,吩咐了乳娘好生看着巧哥儿,不许他出去,这才出门,平儿顺儿等丫鬟都奉承后。
到了荣禧堂前,王熙凤站住脚,拿手遮了遮日头,瞇着眼儿把那个钦赐的赤金九龙青地大匾额看了眼,回头向平儿笑道:“从前竟没留意,这匾额到底是御赐的,果然有天家气象。”说了,这才转到王夫所住的耳房中。
王熙凤这一番举动,王夫房内看得明白,虽不知王熙凤同平儿讲的到底是什么,只是瞧着她那番举动,心上就像钉了刺一般,是以看着王熙凤进房时,脸上笑容也不深,只等王熙凤行完礼了,这才道:“自家姑侄,还这样多礼。知道的说恭谨,不知道的,还当这个做姑妈的拿着架子欺负侄女儿呢。”王熙凤也不恼,微微笑道:“二太太说哪裏话来。满府裏哪个不知道二太太为,最是天真烂漫,没有机心的。又是侄女儿啊又是侄儿媳妇的,给二太太见礼也是份内之事,二太太要不叫行这个离,知道的说二太太疼惜,不知道的,怕要说仗着是二太太娘家侄女儿轻狂呢。”
王夫听了,脸上一笑,转向燕丝道:“糊涂东西,们二奶奶来了,还不给们二奶奶看座。”王熙凤就笑说:“二太太玩笑了,这不有座儿么?”说了拿手一指挨炕摆着的那一溜三张椅子,上头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王熙凤不待王夫再说,自家走过去便向椅上坐了,方向王夫道:“二太太急唤来,可不知有什么吩咐没有?”说了,两眼含笑看着王夫。
王熙凤这般直爽,倒叫王夫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无从提起,只得把王子腾的信把来与王熙凤看,因道:“这个姑妈嫁去金陵时,还未出世,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如今她要回京了,偏二叔前些日子迁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不能京中,姑妈一家子虽也房子,无奈她孤儿寡母的,那表弟薛蟠是个任性使气的性子,表妹宝钗又年幼,叫她们孤零零无依无靠的,这心裏就不能安心。”说了,拿起帕子来拭泪。
王夫这一回的眼泪倒不是作伪,她同薛姨妈两个一母同胞,少年分别哪有不想念之理,这回听着薛姨妈要回京,不免悲喜交集,再则王子腾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若是能留着薛姨妈家,姐妹日常相见,岂不有伴。只是贾母那裏的意思不明白,她姑侄两个一起也好开口些,许能如愿,这是其一;若是能哄得王熙凤同她一起去贾母处开口留薛姨妈住写日子,邢氏那个多疑心窄的必然要疑心王熙凤,许就能叫她婆媳生出嫌隙来,岂不是一举两得。只是如今王熙凤这丫头刁钻古怪,若是由她先开了口,指不定这个死丫头就要捣鬼,故此话说到一半儿,便不再说,只是拭泪。
一旁的碧草就过来劝道:“太太快别伤心了,自己身子要紧呢。姨太太到京还有些日子呢,倒是日日哭的,可别把自己身子哭坏了,倒叫姨太太心上不安。便是二奶奶这裏也不能安心的。”
王熙凤哪会不明白王夫意思,知道王夫要留薛姨妈住。这对姊妹,真是像极,那薛姨妈比之王夫更胜一筹。王夫偶尔还露个峥嵘,薛姨妈倒是从来和缓慈祥,哄得黛玉也把她当亲娘,实际上却是姊妹两个联起手来作弄宝玉黛玉两个。只是这一世上,黛玉父母双全,又出身清贵之家,其父林如海前程不可限量。而薛宝钗,父亲早亡,家业日渐萧条,其兄更是个纨绔。只不知这一世的王夫要怎么看待林黛玉,薛宝钗两个呢?
想这裏,王熙凤忙立起身走到炕边,示意碧草去绞把热手巾来,亲手奉于王夫,侍奉着王夫凈了面,方劝道:“二太太的意思想明白了。二太太是想着同姨妈分别日久,想要厮守些时日,以慰思念之情,二太太,想的可错没错呢?”
王夫再没想着王熙凤如今竟老辣至此,竟是把她所想都点破了,且口口声声的都是她王夫怎么样想,竟没她王熙凤半点意思内,若是说王熙凤想左了,到时怎么到贾母处开口?她王熙凤到时一句:“太太,上回可不是这么讲的。”就能叫自己下不来臺。若是说王熙凤料中她心思,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王夫到底也是有成算的,想了想就拉着王熙凤的手道:“的儿,想不想见一见大姑妈呢?”王熙凤哪裏肯接这个话,反笑道:“瞧二太太说的,还没见过这个姑妈呢,哪能不想见一见呢。可是想,不管姑妈哪裏住着,二太太去见姑妈,要跟着,二太太还能拦着不叫去吗?倒是宝兄弟,也没见过这个姨妈呢,到时也该拜见拜见的。”
王夫叫王熙凤这些天真烂漫的话,堵得一口气噎住,脸上险些就没了笑模样,转而又道:“好孩子,说的很是,宝兄弟也没见过呢。”王熙凤接着道:“听着二叔说过,那个表妹宝钗,比宝玉只大两岁,生得肌骨莹润,正是个美胚子,这还罢了。又说从前薛姑父时酷爱表妹,令其读书识字,自薛姑父死后,见她哥哥不能依贴孝顺薛姑妈,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姑妈分忧解劳,倒真是个体贴孝顺的好孩子,连都要羞愧的。”
王夫听着王熙凤忽然夸奖起宝钗来,倒是吃不准她意思,只是这番夸奖那薛宝钗倒是真受得起,也就笑道:“姑妈亏得有这个女儿,她那个儿子,实实的叫宠坏了。这孩子啊,真是溺爱不得的,不然苦的就是自家。”王熙凤听了,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深了,暗道:待得把薛姨妈一家子留梨香院住,那宝贝儿子同薛蟠十分亲近时,可怎么想呢?那儿子满口念书求功名的都是禄蠹,横竖家裏短不了他使用时可又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