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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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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哥是陈氏奶大的,陈氏疼他比之亲生的也不差什么,这回巧哥忽然发热人事不知,她自然焦急心痛,正哭时叫王熙凤一顿喝骂,把眼泪吓住了,跪坐在一边儿抽噎,听着王熙凤拉着巧哥的手说那些话,心裏更是针刺一般,泪珠儿扑簌簌往下落,只是不敢哭出声来。平儿等也过来劝王熙凤,只叫王熙凤保重,说是太医片刻就到,请王熙凤往一旁歇着,说是:“奶奶,你也保重些,哥儿还仰仗奶奶呢。”王熙凤脸上满是忧色,哪裏能走开,只是拉着巧哥的手不放。说来也是出奇,这裏正乱,巧哥在床上就张了张眼把王熙凤看了眼,小嘴儿一张倒是说了声:“娘,巧哥好热。”王熙凤听说这句再也忍不住眼泪滚珠一般落下来,只是咬着唇不使自己哭出声来。

平儿等正劝王熙凤,忽然听着窗外有人颤颤巍巍道:“巧哥怎么样了?巧哥怎么样了?”说话间就见一个鬓发如雪的老妇人扶着两个丫鬟的肩急匆匆进来,脸上都是焦急之色,正是贾母。原是贾母听说巧哥忽然急病也,想巧哥是长房嫡长孙,贾母最心爱的重孙,这是其一;再者巧哥身上又有着皇恩,从巧哥而至贾蕙,都是皇帝亲口赐名,满京城第一份的荣宠。且前头荣国府才因贾珍受了连累,从贾赦,贾政到贾琏都受了申斥,巧哥要是真有个长短好歹的,两下裏串成一处,只怕就是大祸。贾母到底是有年纪的人,怎么经得起这个,竟是一口气转不上来,险些晕厥过去,还是鸳鸯带了紫鹃等丫鬟过来顺气灌茶才缓过气来,挣扎着就要往王熙凤这裏来看巧哥。众人苦苦相劝,贾母不亲眼见着巧哥,如何能放心,执意着过来,鸳鸯等人只得一面扶了贾母过来,一面使人去请王夫人。

贾母摇摇晃晃进得房来,就见王熙凤坐在巧哥床边拉着巧哥的手垂泪,心上先慌乱了,一眼瞥见巧哥的奶嬷嬷陈氏在一旁的地上跪着,满脸是泪,眉头紧紧皱起,一口恶气就往她身上呵去,甩开了扶着她的鸳鸯紫鹃等人,冲着陈氏的脸问道:“你们这些服侍的人是做什么的?!好好儿的巧哥如何就病成这样了!!你们不早些来说!可是你要害死我的巧哥!!”说了也是老泪纵横,拿起拐杖就要往陈氏的身上打去,陈氏一点不敢避,生生受了几杖。也是贾母实在老辣,这一番作为,虽是心疼巧哥,却也有一半儿是怕巧哥万一不治,就叫陈氏背这个黑锅去,也好把自家保全下来。

这裏正闹做一团,忽然外头一阵脚步声,原是贾琏带着太医也赶了回来,进房虽见贾母在,也不及向贾母请安就把太医引至了巧哥床前,道:“先生快瞧瞧,小儿是什么病。”虽说太医过来,王熙凤是巧哥亲母也该避开的,只是这时王熙凤情切关心,哪裏肯走,贾琏倒也不计较,只是看王熙凤哭得可怜,又拉着巧哥的手不放,怕她耽误太医问脉,过来把她搀扶在一边,又劝道:“这位杨太医在哑科上是圣手,有他在巧哥定然能无恙,你且让一让,好让杨大人安心诊脉。”王熙凤听说,拿着帕子堵了口强忍了泪,按着贾琏的手在一旁立着。

杨太医过来一看,先看巧哥面色赤红,细瞧隐隐有点,倒像是个痘癥,先问了陈氏巧哥近来饮食如何,听得昨儿饮食还如常。又诊了脉,以手触巧哥脸面身体,却觉触手炽热滚烫,又一摸双耳,却是冰冷,就知道是个痘癥。这杨太医果然是哑科圣,又当下就道:“贾大人,令公子这是出痘了,索性令公子先天极壮,下官必定尽心,请贾大人暂且宽心。”说了提笔写下药方来:连翘三钱甘草一钱苦桔梗三钱芦根三钱炒银花三钱

薄荷八分芥穗八分

。写完方子递给贾琏看了,又道:“若是明日痘未出透,仍按此方。若是出透了,下官再来换过药方。”贾琏听说千恩万谢,亲自把杨太医送了出去。王熙凤这裏听说是出痘,也略略松了口气。

贾琏这裏把杨太医送出去,贾母听说是痘癥倒也松了口气,出痘虽险,却是天命,熬得过自是有富贵,熬不过,也是命数。贾母是经过事的,当下就命人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又同王熙凤讲说,叫她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嬷嬷丫头亲近人等裁衣。王熙凤同贾琏两个自是照做,再不敢违拗,贾琏自收拾铺盖搬到书房去歇息,王熙凤这裏带着郑雪娥傅绿云花珍珠张秋桐四个日日供奉娘娘不提。

照说出痘原是十分紧要的大事,该有大夫日日守着,无奈贾琏请的杨太医有官职在身,不能在贾府停留,只得日日过来看脉,这也是看着巧哥入了皇帝眼的缘故,这才格外尽心。巧哥出痘的这些日子来,杨太医日日依着出痘的进程连着换方子,他果然是哑科圣手,巧哥的痘渐渐满浆到得十七日开始回浆结痂。杨太医又继用温补行气之药以助完功,待得二十七八日之后,毒尽癍回,又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覆搬进卧室。

贾琏见了王熙凤直道:“奶奶辛苦。”说了就做了一个长揖。王熙凤含笑收了半礼,因道:“二爷在书房裏歇着,热茶也没人伺候,也辛苦了。”贾琏听说含笑弹了王熙凤鼻子一下道:“真是醋汁子裏浸过的,我的奶奶,我们都这些年的夫妻了,你怎么还是信不过我为人?”王熙凤也笑道:“二爷倒是说我醋,可见二爷也是信不过我呢,倒叫我伤心,二爷即这样说,我也不能白担这个虚名,赶明儿我把你房裏人都打发了,那才叫醋呢。”贾琏因笑道:“罢了罢了,我不过玩笑一句,你倒生气。你爱打发谁打发谁,我可不能计较,左右是房裏人,也不值得什么。”王熙凤还待再说,就听得窗棂一声脆响,倒象是什么东西倒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儿科古称“哑科”,是因为小儿不会自己说出哪儿不舒服,医生象给哑巴看病一样,所以称哑科。

193花珍珠

王熙凤同贾琏正说话,忽然听着外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扬声问道:“外头是谁?”平儿正在外间屋看着丫鬟们收拾堂屋,听着响动已然出去看了。她到外头时只瞧见一条石榴红的裙子一闪,瞧着人影身材长短倒像是花珍珠的模样,这回听着王熙凤在裏头问话,忙答应一声,撩起帘子进屋回道:“奶奶,我瞧着背影倒像是花珍珠的样子,只是没看见正脸,不敢说就是。”这也是平儿素来做人仔细小心,这才没把话说实。王熙凤素来知道她的脾气,听了这话脸上就是淡淡一笑,瞟了贾琏一眼:“想来是二爷的话把人吓着了。那珍珠倒是个温柔小心的,吓了她也怪可惜的。”

贾琏看着王熙凤这样柔媚娇俏,不由喜欢,笑道:“这真真是没天理了。明明是你先说要打发她们的,我不过是怕你着恼,顺着你的意思罢了,这会子反倒赖在我身上了。倒叫我有冤没处诉去。”王熙凤听了把鼻子轻轻一哼:“二爷要诉冤枉也容易,只管找着那花珍珠花姑娘说去,我还能拦着二爷不成?”说了柳眉一剔,俊眼流波,妩媚秀丽之处动人心弦。因巧哥出痘,贾琏在外书房避痘,久已不近女色,见王熙凤这样,格外心动,顾不得正是青天白日走到王熙凤身边揽着她的香肩就要温存。平儿在一旁看着这样,忙低了头退到了外间,又把帘子放下,出来带着都退到门外,就在廊下立着,隐约听着裏头传来说话声,又有贾琏的笑声,过了许久才听得脚步声,接着房门响处却是贾琏走了出来满脸是笑,只叫平儿等进去伺候,自己抬脚走了进去。

平儿等看着贾琏走了,这才进房,却见王熙凤正坐在梳妆臺前整理云鬓,嫩脸晕红,秋波流动,看着平儿等进来手上未停,只是把眼神向着平儿一递,平儿会意向前,王熙凤因道:“你去花珍珠那裏瞧瞧,她可做什么呢?”平儿听说忙答应了一声,又吩咐了其他人仔细伺候这才出门去寻花珍珠。

却说那花珍珠原是看着巧哥出痘顺利,就想过来奉承奉承贾琏王熙凤,不想才到王熙凤屋前,就听得王熙凤同贾琏的说话,王熙凤半真半假地说要打发她们,花珍珠素知王熙凤十分看重脸面,又肯听贾琏的话,因此心上倒也不太急,不想贾琏竟是毫不迟疑地接口,只说看着王熙凤喜欢,怎么都好,心上不由慌了。花珍珠是个痴人,从前服侍贾母时满心满眼只要贾母一个,待贾母把她给了贾琏,便是满眼满心只有贾琏一个,当他是终身之靠,只想着慢慢熬去,待得有个一儿半女,也能抬做姨娘,便是半个主子,也算是个结局,不想贾琏竟是如此无情,心上十分气苦,一时慌神就把床屉撞了下来,就怕屋裏的贾琏王熙凤出来看见,急匆匆逃了,回在自己房裏,坐着只是垂泪。她生性本痴,虽贾琏王熙凤两个一样玩笑着要打发了她们,花珍珠却只把一口怨气都呵在了王熙凤身上:怪王熙凤又装得贤良大度,实则生性嫉妒不能容人。她正在这裏怨恨,就听得门外有人笑道:“这青天白日的,你倒是在发呆。”

花珍珠听声抬头看去,却是王熙凤的心腹丫鬟平儿笑吟吟站在门前。花珍珠决计不是个蠢人,看着平儿忽然过来,心上也隐约猜着怕是方才叫人看见了,这回不知道是王熙凤还是贾琏打发了过来探她声口的,不敢大意,连忙站起来堆了一脸的笑道:“原来是平儿姐姐,可是奶奶爷爷有什么吩咐,使个小丫鬟叫我过去就成了,怎么还劳动姐姐走一趟呢?”平儿看着她这样,也不点穿,只道:“巧哥儿出痘这些日子,你们跟着奶奶日夜敬奉痘神娘娘,也辛苦了,奶奶特地使我来看看你们,可有什么短缺没有?若是有,只管告诉我,我回奶奶二爷去。”花珍珠听了脸上愈发恭谨,只说:“我们一身一体都是奶奶二爷的,跟着奶奶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哪裏当得上辛苦二字。”

平儿听说,脸上也就是一笑,也道:“可不是这话呢?我比你还深意层,你是这府裏买来的,我是奶奶家裏的家生子儿,打小就被挑在奶奶身边伺候,也是天幸,奶奶性子爽快磊落,对着我们下人也体恤,从不朝打暮骂的,换个厉害的主子,可不要白吃多少苦头呢?所以我们除了一心一意伺候好了奶奶二爷,怕也无以为报了。”平儿这番话对着花珍珠正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望她听着这些话,能把心放下。不想那花珍珠听着她的话,倒是心思更重,想着自己原是卖的死契,若是贾琏王熙凤两个真要打发了自己,那真是轻而易举,心思更加重了,只是当着平儿的面,勉强笑道:“平儿姐姐的话我记着了,奶奶同二爷对我这样周到,我自然要尽心服侍。”平儿听着这话,虽不大放心,也不好再追问,又同花珍珠笑着说了些旁的话,也就起身回去了,见了王熙凤就把事情回了,又说:“奶奶,我看着她倒像是不能安心的样子,只是我也不好多劝,说多了,倒像是真委屈她了一样。”

王熙凤这裏正逗弄姐儿,听了平儿这话,她是知道花珍珠为人的也不以为意,就把姐儿交回在奶嬷嬷手上,叫她抱了姐儿回去,又向平儿道:“我知道了,你去同裕儿顺儿几个交代声,叫她们以后留心些,有什么话儿能不叫她知道的就别叫她知道了,姐儿巧哥两个也不要叫她多靠近。”平儿看着王熙凤这样慎重其事,也不敢轻忽,忙答应了,出去找了裕儿,顺儿丰儿几个交代了。裕儿素来是个激烈的性子,听着这话,就冷笑道:“奶奶也太谨慎了,她要是敢闹事,我先不放过她!”平儿就道:“你倒是消停些!哪裏就这样了,奶奶叫我们多留心她些罢了,你要是闹起来,叫老太太,太太们知道了,可怎么说呢?”裕儿因冷笑道:“怕什么?不过是个房裏人,说到底也是个丫头!叫她一声姑娘是抬举,不然叫她名字又能怎么样!”说了,只是把俊眉竖气,美目含怒,平儿,顺儿几个一场劝,才叫裕儿把怒气稍稍忍耐些。

却说那花珍珠看着平儿走了,心上实在难以安定,从房裏出来信步而走不由自主竟是走到了荣禧堂前,因她知道贾琏王熙凤同王夫人不大和睦,所以站了脚正要往回走,就听有个声音笑道:“花姑娘,我们太太有几句话想同你说说。”转头看去,却是个十三四岁的丫鬟,生得眉目俊俏,一说话嘴边就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十分讨喜,正是王夫人房裏的金钏。听得王夫人要见她,花珍珠也不敢再走答应了一声,低头走了过去,随着金钏来到荣禧堂东耳房前,金钏先进去回话,片刻之后又出来,脸上似笑非笑道:“珍珠姑娘,太太说叫你进去呢。”

花珍珠心裏忐忑,壮起胆子进了房,却见王夫人坐在塌上,头上戴着秋香色勒眉,身上穿着石青缂丝长大衫,底下露着青色百裥裙,正慢慢喝茶,花珍珠走到王夫人脚前双膝跪倒,磕了个头道:“给二太太请安。”王夫人放下茶盏,把花珍珠看了看,脸上一笑道:“起来吧。自从老太太把你给了琏儿,我这心裏就记挂着你,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呢。今儿见了你

,脸色也算红润,我也放心了。”花珍珠听了王夫人的话,这才战战兢兢站起来,回道:“太太是个最慈悲的人,我在宝玉跟前服侍时就知道的。不能在太太跟前长久服侍,原是我没有福气。”说了又想起贾琏同王熙凤的说话,眼圈儿不由得一红,把头低了下去。

王夫人知道贾琏同王熙凤两个十分恩爱,虽房裏有着郑傅花陈四个,也不过是装点,十日裏有两三日去她们那裏已算是多的了,大半时间总在王熙凤房裏。郑雪娥跟着王熙凤日久,又不能再生育,自然插不进手去,张秋桐虽然狂妄,却是邢夫人的人也动不得,只有这个花珍珠从前跟着贾母时就是三心二意,为着叫贾母喜欢她,别的主子一概不在她眼裏,如今到了贾琏这裏,若是贾琏把她看重,她还能一心一意,可偏贾琏不以她为意,她心裏又如何能服气,久有意笼络,今儿见花珍珠忽然来到荣禧堂前,脸上颇有抑郁之色,就知道正是时机差了金钏把花珍珠唤了进来。

这会子王夫人看着花珍珠露出哀戚之色,也就顺势道:“好孩子,我从来都看重你稳重温柔,想把你留给宝玉的,不想老太太要把你给琏儿,我心上虽不舍,也只得答应。这回子看着你这样,我倒是有些后悔,早知这样,当日就该给老太太说了。”说了也就嘆息一声,又把花珍珠看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死活不给我更新。呜呜呜,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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