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生子也就罢了,堂堂一个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姐,说是族中男女无人不读诗书,做人媳妇,倒连孝道也不懂了。虽她死了丈夫可怜,难道弟妹没了儿子就不伤心了。”
王夫人听着邢夫人这段明是为她张目,实则是暗贬她连房裏人同媳妇都管束不了的话儿,她在病中,原是肝火旺,气得脸上通红,不由就咳嗽起来,碧草燕丝几个忙围过来伺候,给王夫人敲背殴打敲背,取了银唾盒来,让王夫人吐了两口痰,又扶着她胸口替她顺了气,王夫人回过气来,一把把碧草同燕丝推了开去,道:“没听着大太太的话吗?叫周氏赵氏两个进来!”又向着邢夫人道:“嫂子替我张目,我原不该驳嫂子的话,只是我病中肝火旺,不耐烦房裏人多,就是两个人在我眼前就晃得我头晕,若是再多几个人,我就更受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搜了下贾赦,不知道是谁编的百度百科,竟然说贾赦是庶长子,这个太荒唐了吧。照着唐律,大明律,大清律,爵位都是只有嫡子才能继承,就是嫡子死了还有嫡孙,得嫡子嫡孙全死绝了,而嫡妻又年过五十不可能再生,才能立庶子为继承人的。
30分骨肉
邢夫人因嫉恨贾政同王夫人在贾母跟前得意,故此借着来探王夫人病之时,说话就有些不阴不阳,只说王夫人不会教导媳妇同姨娘。别的还好说,王夫人独听不得她不会教媳妇的话。贾珠之死,王夫人总是怨在李纨身上,只怪着李纨图个贤妻名声,不知道规劝着贾珠保养身体,奈何是有门风的人家,不能舀着媳妇挫折,怕坏了名声,更怕贾母不喜欢,只得强忍。这回听着邢夫人提起,格外有恨,一口气不顺,不由就咳嗽起来,待得咳完了,只不能咽下这口气,想了想,先是刺着贾赦姬妾众多,而后又道:“我也是个无福的,白白生了两儿一女,女儿进宫做女史去了,等闲不能见面,珠儿更是夭亡,若不是还有宝玉在,我也算是白来了这世上一遭儿。”邢夫人在听着王夫人暗讽贾赦姬妾众多时,已然有些坐不住,再听得王夫人说她无儿无女,白来了这世上一遭,脸上的笑就僵着了,
王夫人看着邢夫人有些笑不出的模样,心上气才略平,就道:“嫂子来看我原是好意,只是太医吩咐了,只叫我要多歇着,不能留嫂子多说话了。嫂子若还念着妯娌的情分,多来瞧瞧我,同我说说话,也不枉嫂子素日疼我了。”
邢夫人早是如坐针毡,便是王夫人不下逐客令也是要走的,听了王夫人这话,强笑着立了起来,道:“即这样,你好生歇着,我得空再来瞧你。”王夫人假意要送,邢夫人就把她按着了,道:“你也太外道了,这样起身,若是着了风寒,可是给我加罪呢。”说了,不待王夫人再说,自己转身就走。
一路出来,想着王夫人方才刺她的话,恨得暗自咬牙,原待要往王熙凤房裏去的,已走到路边了,倒是又站下了,想着王熙凤是老太太叫她歇下的,自己这样过去,虽谅王熙凤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传在老太太那裏,老太太怕是要以为我眼裏没她,只得强忍,转身出来。走在垂花门前,就有小厮们拉过车来,王善保家的同春柳夏桃几个就服侍她上了车,小厮们就把车子抬了起来,就往家去了。
才进了门,贾赦姬妾们听得那些太太回来了,都过来相接,一声声的叫着太太,又簇拥着邢夫人进了内室,争着服侍着邢夫人更衣,凈面,邢夫人受了些众姬妾的奉承,心上气才略平,有见迎春的生母孔氏也在,忽然心上就是一动,暗道:老太太喜欢珠儿同宝玉,还不是他们都养在跟前。王氏也不过就是有了这几个得老太太意的儿女,才叫老太太喜欢的。如今虽贾珠死了,元春入宫去了,可还有宝玉同赵姨娘生的探春,环儿在呢。如今宝玉已然养在了老太太身前,老太太又喜欢女孩子,探春早晚也要叫老太太要了去,岂不是又叫王氏得意。我们家有个迎春,一般都是孙女,相貌上不差什么,连出身高低也一样。若是迎春也养在老太太身前,都说见面三分情,老太太便是看着迎春份上,也能多念着我同老爷些,岂不是便宜。
想在这裏,邢夫人脸上就有些活动,看了看房裏贾赦那些姬妾,就道:“我有些乏了,想要歇一会,你们都下去罢,孔氏且站了,我有几句话问你。”孔氏听得邢夫人叫她留下,只以为邢夫人要同她商议收养迎春的事,心上又喜又悲,喜的是,自此迎春从庶出而变嫡出,身份自是不同,便是日后许人,自然能好的裏挑;悲的是迎春以后再不是她的女儿,依着邢夫人的性子,怕是她们母女见一面都难。
孔氏心中百味陈杂,又看邢夫人不说话,她也就不敢开口,只是垂目站着。邢夫人慢慢喝了几口茶才道:“我们老太太是个喜欢女孩子的,姑奶奶叫老太太教导得秀外慧中,胸中藏的诗书,多少男人也比不上。大姑娘也是老太太教养的,虽及不上姑奶奶出色,也一样是千伶百俐的。姐儿是老爷的女儿,也算是长房长女了,可不说和姑奶奶,大姑娘比了,便是二老爷跟前的探春都比不过,走出来说话做事都畏畏缩缩的,全不是我们家孩子的体统!这个模样日后人不会说着你姨娘怎样,定是叫人说我这个做嫡母的不会教养孩子!我的委屈可说给谁知道呢!”孔氏听着邢夫人这些说她不会教孩子的话,心中委屈,只以为是邢夫人要以此为籍口将迎春带走,不敢辩驳,跪在邢夫人跟前道:“太太教训的是,原是我不会教导孩子。”
邢夫人听了这话,脸上才有了些笑影儿道:“我知道,姐儿虽是你生的,倒是正牌子的小姐,你这奴不奴,主不主的身份,原也难说话。我是她嫡母,教养她也在情理之中,偏生姐儿又是调皮的时候,我这个做嫡母的,要是训了她,人说我不慈,我若是不训她,娇纵了又是我的不是。我细想来,还是老太太素来会调理人,只看姑奶奶同大姑娘就知道了,不如求了老太太恩典,让姐儿随着老太太住。我们老太太那样有见识的一个人,姐儿跟着她自然有益处,何况这家裏也没个小孩子和她作伴,到了那便,有宝玉,探春,都是年岁差不多的,姐儿也不寂寞。何况你琏二爷同二奶□也在那府裏住着,你们二奶奶是个和善伶俐的,自家亲兄妹,她自会照应周全。”
孔姨娘听了邢夫人这话,不由慌了起来,若是迎春只是养在邢夫人身前名下,在一个园子裏住着,总有见面的时候。若是真交在了荣国府裏的老太太手上,母女真是再见不着了。只是邢夫人秉性愚倔,除了老爷的话,再听不得别人的,偏迎春从不在贾赦眼中,只怕此事再难转圜。她心上战栗,眼泪就有些忍不住,还未开口,邢夫人已然道:“这事儿你若是不肯答应,我倒也不会强你。只是,自此以后,姐儿是好是歹的,我也懒得再问了。”
邢夫人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说,只要孔姨娘不肯答应,那她就只当着没迎春这个人了。孔姨娘如何听不明白,心上自是慌了,想着:老爷这许多姬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从前就多嫌着姐儿,只是碍着姐儿到底是小姐,还不好作弄她。如今要是不肯答应是邢氏,邢氏只消把从此不问的话一说,那些人还不作弄着自己母女。自己还罢了,姐儿日后总要出阁的,父亲不在心上,嫡母放手,姐儿终身便可虑。只怕二奶奶说的那话就要成真。
想在这裏,孔姨娘也顾不得不舍,强笑道:“这是太太是抬举姐儿,跟着老太太,那是何等的风光体面,我要是不答应便是不识时务了。只是想着姐儿还小,一时有些不舍罢了。什么时候要送姐儿过去,太太吩咐了便是。”邢夫人脸上这才露出笑意来,道:“我素日就知道你是个安分的,不像那些人妖精一样,只晓得哄老爷喜欢,什么都不顾。”又说,“姐儿什么时候过去,总要回过老太太才是我也不是个狠心的,你们母女既要分离,这回子就多聚聚。,”
说了就让孔姨娘回去,孔姨娘忍泪答应,又给邢夫人请了个安,这才退了出去,才一出门,就拿着帕子遮着脸,脚下踉跄着回到房中。
迎春正在房裏习着字帖,忽见姨娘脚步踉跄着进来,脸上都是泪痕,手上的笔就跌在案上,洇了一大团墨在宣纸上。孔姨娘过去几步就把迎春抱进怀裏,含了泪道:“我的儿,你往后可要乖乖的,听着太太的话,听着老祖宗的话,可不许顽皮胡闹,那边的弟弟妹妹们,你要让着些,谁让你命不好托生在我肚子裏呢。”说了抱着迎春就哭。
迎春虽有生母抚爱,到底还是个孩子,可父亲忽视,嫡母不喜,姨娘们都斜着眼儿瞧她,这就养成了个怯懦的性子,听着孔姨娘叫她以后要乖乖的听人话,只听出一个意思来,那就是孔姨娘不要她了,不由也哭了,扔下了手上的笔道:“姨娘,我乖乖的,听姨娘的话,姨娘不要扔了我不管。”孔姨娘听着这样的话,更是剜心一般,虽不舍,也只能强忍。
也是合该生事,虽邢夫人还未觅着时机在贾母跟前提起此事,偏王善保家的嘴快,把邢夫人要把迎春送在贾母跟前的事洩了出去。贾赦的那些姬妾们不想着孔姨娘日后母女分离不能相见的苦楚,反以为是孔姨娘在邢夫人,贾赦,老太太跟前献女博宠。偏贾赦姬妾众多,也只有二子一女。庶长子才落地就没了,其母不久也亡故了,这也罢了,原配嫡妻陈氏生了贾琏,这更是嫉妒不来。其余便只有孔姨娘生了一个迎春,贾赦那些姬妾们,口中不说,心上无不嫉恨,这一回听着了孔姨娘要把迎春送在老太太跟前这样的事,更是眼内出火一般,耐得住性子的便在背后讥刺几句,只说孔姨娘卖女求荣,就有耐不住性子的,当着面儿的讥嘲孔。
孔姨娘一回两回的倒忍了,这连着几日叫人不阴不阳的讥刺,便是个泥人儿都有三分的土性,何况她也不全然是个怯弱的性子,心裏早窝了一团气在,这日在花园子裏就同芙蓉撞上了。
31陨红颜
贾赦居处原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虽不似荣国府裏轩峻壮丽,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倒也秀美别致,又引了一股清泉在园子裏汇成一个荷花池子,池子不大,底倒深,一篙子不到底的,上头栽着荷叶浮萍,因是四月天气,荷花还未打苞,也是绿叶亭亭的,池边又种了些柳树绿竹。荷花池边又有一座小亭,四角飞檐,半掩在疏篱花障间,风景极好,贾赦的姬妾们都爱在此地玩耍。芙蓉这日送了贾赦出去,便也来玩耍,不想就撞上了先来这裏的孔姨娘。芙蓉自为得贾赦宠爱,连着邢夫人都不大在眼中,何况是孔姨娘,更不在她眼中。
孔姨娘身着白绫衫儿,外头罩着沈香色遍地金比甲,下系着娇绿缎裙,白生生的脸皮,眼圈儿微红,看着芙蓉来了,知道她娇纵,有意闪避,就要走开。不想芙蓉瞅着孔姨娘一个在,便不肯放她过去,几步一走,就把个去路拦了,似笑非笑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孔姨娘。”说了又娇滴滴笑道,“瞧瞧我这嘴,如今还能唤你一声姨娘,待得姐儿去了老太太那边,许姨娘就能高升一步,和太太并肩了。到时我们这些昔日的平肩姐妹可要唤着你小奶奶呢。我们这样日日辛苦在老爷跟前伺候,又要奉承太太,都比不得姐姐肚子争气,能生孩子,还能狠得下心舀孩子送人。只是姐姐这回送走了姐儿,日后可是没的好送了,这可怎么是好。”她身边是丫鬟香红也不是个安分的,看着自家姨娘笑,就要凑趣,也笑道:“只可惜我们老爷不爱见姨娘了,不然,姨娘还好生个哥儿,到时再往太太跟前一放,可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
孔姨娘因迎春早晚要走的,心上不舍,又畏惧邢夫人不敢推辞,这些日子也吃够了贾赦姬妾们的冷言冷语,所以才一个躲在这裏哭泣,不想遇着芙蓉这个不省事的,叫她们主仆两个一刺,心裏窝着的火就憋不住,到底不好跟芙蓉对上,几步过去,朝着香红的脸上就是一掌,口上骂道:“贱蹄子!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你不过是我们家几两银子买了来的东西,就把自己当主子了!眼裏还曾有着谁!莫说是老爷没收用你,就是收用了你,抬举了你做姨娘,论着先来后到,你也在我后头!在我跟前充什么姨娘奶奶,早着呢!我吃过用过的,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
芙蓉也不是蠢人。听着孔姨娘这话就是指桑骂槐捎着自己呢,粉面早就涨得红了,听着孔姨娘说什么,她吃过用过的,自己没见着的多了,便把羞愤转成了嫉恨,也走上几步,反手就在孔姨娘的脸上打了一掌,骂道:“打狗尚且要看主人,你个奴才倒有脸骂人奴才,莫不是你才是老爷三媒六证娶了来的太太!我呸!你也不光是个奴才!还是个□!你恨着老爷宠我,不来□你,就在这裏指桑骂槐的,你有本事就不叫老爷娶我来家,省得我霸拦着他,白叫你守空房!”
孔姨娘叫芙蓉一掌打得楞了,又听了她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更是羞恼,就同芙蓉在亭子裏撕扯起来,一边的香红恨着孔姨娘打她,见芙蓉同孔姨娘两个打起来,不独不拉不劝,反在一边儿抽着空的打孔姨娘几下。孔姨娘因心上烦闷,想散发散发的,故此没带着小月,这回叫芙蓉同香红两个围着,便支持不住,不住后退。后退间,脚下竟是踩着了自己的裙边儿,她正退到亭边儿,这一下人就往后一载,竟是从亭子裏翻了出去。恰好她正同芙蓉撕扯,这人往后一载时,自然伸手要抓,孔姨娘手上留着三寸长的指甲,这一抓,就在芙蓉手上抓了四道深深的血痕来,人也落入了池中。
芙蓉叫孔姨娘在手上抓了下,可谓痛彻心肺。伸了手一瞧,雪白的手背上竟是四道深深血痕,心上又惊又恨又怕,也顾不得孔姨娘在池中挣扎呼救,转了身就走,回在自己房中,越想越气,手上也是生疼,也顾不得骂香红,急急打发了她去邢夫人那裏讨药,又要去告诉贾赦,叫贾赦请大夫来,给自己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