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上安排事务,只说贾珍看得贾琏出去,就转身回在尤氏房裏,开口就是问:“你二妹许的可是皇粮庄头张家?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会不会觉得阿凤在尤二姐还小时就计划坏她名声,坏了点?
42探风声
尤氏是贾珍的后妻,出身比之邢夫人也是远不如,她也是颇有自知之明,是以对着贾珍素来言听计从,不敢说半个不字的,连着贾珍要把蓉哥儿的未婚妻子秦可卿当着童养媳养,这样失了体统的事也不敢劝,何况是这样口气不善的问起尤二姐的婚事来,心裏就发虚,忙立起身笑道:“我在家时也听娘提起过,说是二妹在没出生时,就叫她爹许了人了,正是个皇粮庄头,倒是姓张。老爷怎么想着问这个了?”
贾珍就把袍襟一扫,在床边坐了,冷笑道:“你问我怎么想起问这个?如今正是有麻烦了。西府裏边的琏二弟今儿上门来问我讨个人要去看庄子,我也不防备一口就答应了。后来才晓得,原是他不知哪裏认识了一个朋友,在南郊买了一处地,这也没什么。哪裏知道原先的东主恰是个姓张的皇粮庄头,就叫个张松。我只问你,是也不是?”尤氏脸上就有一丝忧色,嗫嚅道:“老爷,名姓倒是相符,只是这个世上叫张松的人也多了,未必就是那家。”贾珍就道:“糊涂!名字一样不稀奇,难道一般也是皇粮庄头,我只不信天底下能有这样巧的事儿!我听着名字同来历都同二妹的夫家相同,我心裏就疑惑别正是一家,只可惜,我已应了琏二弟在先,倒是不能反悔。我如今只怕走漏了消息出去,叫那个无赖走上门来认亲戚,可是有笑话瞧了。”
尤氏也听着贾珍的话,忙道:“老爷,我那继母久说要找他们退亲的,若是那个张松找了来,许他家些银子也就叫他写下退婚文书也就罢了。不然日后做成亲了,不能不叫他们上门的,总也有麻烦。”贾珍听了,心上也活动。再者,他也见过那尤二姐几回,见她小小年纪,直生得瓜子面皮,两道蛾眉,一双杏眼,唇以樱桃,牙排碎玉,如今还不上十三岁,待得长成只有更美貌的,听着她许得皇粮庄头之子,心裏未免可惜,只是他是大姐夫,倒是不大好说,这回听着尤氏这话,倒是合称心意,就道:“你这话也有理,只是不可操之过急。横竖秦氏正住在西府裏,老祖宗叫贾琏的媳妇凤哥儿照应着。这些日子来,西府裏连连出事,你也该过去那裏走走,只说给老祖宗,二太太问候请安,再给秦氏送些东西,瞅着机会凤哥儿那裏探听探听,你们是妯娌,总好说话些。”尤氏满口答应了。
过得两日,尤氏一早起身,送了贾珍出去,自己收拾停当了,先到贾敬这裏告了去向,贾敬只闭着门修道,一声也不出。尤氏就携了贾珍备得的礼物,领着贾珍的侍妾佩凤,携鸾,并几个丫鬟婆子出门上车,就往荣国府去了。到得荣国府,门上通报进去,裏头贾母听了,就命请进去。尤氏就在西边角门处下了车换轿,轿子抬着走了一箭之远,将转弯时便歇了轿,另换了四个眉目秀洁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抬着轿子,佩凤,携鸾,同丫鬟们步下跟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那小厮俱肃然退出,佩凤,携鸾两个越众上前打起轿帘,扶尤氏下了轿。尤氏就领着佩凤,携鸾,同丫鬟们往前去,进了垂花门,两边是超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臺阶上坐着几个丫鬟,看着尤氏过来,忙迎过来笑说:“珍大奶奶来了。”
尤氏就笑说:“我是来给老太太请安的。”丫鬟们笑说:“老太太听着珍大奶奶来,很是喜欢,叫了琏二奶奶来呢。”说了就争着打帘子,尤氏向着几个丫鬟一笑,抬脚进去,u果然见贾母坐在榻上,王熙凤正侧坐在贾母身边,见着尤氏进去,王熙凤脸上的笑也敛了,立起身站在一边。尤氏对了王熙凤一笑,过来先给贾母请安:“老祖宗,近日可好?侄孙媳妇原早该来给老祖宗请安的,只是嘴笨,不知道说话,怕给老祖宗添了不痛快,倒是我的不是了。”贾母就笑道:“难得你们还想着我这个老婆子,偏这几曰时气不好,我年纪也大了,这身子时好时不好的,你二婶娘身子也没好全,好在有你凤妹妹在,你们年轻人在一处说话罢,不用拘在我这裏了。”尤氏就笑道:“老太太这话说的这样客套,倒是不舀着我当侄孙媳妇了。难道我就不能讨老祖宗一顿饭吃吗?”
王熙凤见尤氏进来,知道她的来意,必然是来打探那皇粮庄头的事,来看贾母不过是捱不过规矩罢了,脸上就是一笑,早立在一边,这回听着尤氏这样说,也就笑说:“原来珍大嫂子是来讨老祖宗的饭吃的。老祖宗可要瞧瞧珍大嫂子舀着什么好东西来表孝心了,若是不合心意,就叫大嫂子舀回去,也不给大嫂子饭吃。”尤氏忙笑道:“凤丫头这话说的,像是我和她抢饭吃一样,老祖宗可要给我做主。”贾母听着王熙凤同尤氏的话,就笑了,指着王熙凤道:“听听凤丫头这话,哪裏像个大家子出来的小姐,真真锱铢必较,倒像个小家出来的光棍小子。”王熙凤深知,要在这贾府裏立稳身子,先要哄好了贾母,所以故意说着笑话哄贾母喜欢,看着贾母笑,故意又道:“老祖宗可冤死我了。我这不是萚老祖宗想吗?老祖宗是我们贾家的老祖宗,这一大家子小辈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要是个个饭点来,老祖宗哪裏供的过来那么多人的饭呢。”
贾母听了这话,笑得更厉害,推着尤氏道:“你还不去撕她的嘴,她编排你呢。”尤氏就笑道:“老祖宗说的是,我啊,也是想不明白,怎么凤丫头一个大家嫡出的小姐就满肚子的算盘呢。可惜没托生成男人,不然必是个奸商,必能赚得盆满钵满。”王熙凤把尤氏看了一眼,笑道:“我不过是想哄老祖宗喜欢,一回子吃饭也能多吃几口,大嫂子不独不夸我,还把我同那些男人比,老祖宗,你可要疼我。”贾母就点头笑道:“是,是,我知道你孝顺,一回子你就多吃几口,我不问你要银子。”王熙凤同尤氏两个听了都笑。
少停丫鬟们安设桌椅摆了饭,王熙凤同尤氏两个遂一起扶了贾母到前面来,两个立在捧杯安箸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向尤氏道:“你两个婶娘都不在这裏用饭,你同凤丫头两个坐罢,不用布菜了。”尤氏同王熙凤两个方告了坐,就坐了。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待得饭毕,又漱过口,用过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我也要歇息了。”尤氏同王熙凤遂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儿,方去了。
到得外间,尤氏就道:“琏兄弟可在家?若是不在,我倒是想讨你杯茶喝。”王熙凤看着尤氏就是一笑,道:“二爷还没回来呢,珍大嫂子要是不嫌弃我那裏茶淡,就请往我房裏坐坐。”尤氏就点了头,吩咐佩凤,携鸾两个先回去,自己就领着几个丫鬟到了王熙凤同贾琏的住处。
郑雪娥同傅绿云两个得了信,都过来接了,双双给尤氏磕了头,又送来热茶,就立在一边伺候。尤氏因有事同王熙凤讲,把眼睛看了她们一眼,就向王熙凤笑道:“我们是在老祖宗裏讨的饭吃,想来她们不见你回来,也不敢自去吃饭飞,倒叫她们先去用饭吧。我们妯娌两个说说话儿,很不必这许多人在这裏伺候。只留几个丫鬟使也就罢了。”
王熙凤听着尤氏这番贤良大度的话,又想着从前贾琏偷取尤二姐,她这个素来“同她好的”妯娌也是一声信儿也不透。事后想想,尤氏怕贾珍是一回事,但她心裏只怕也想着她那个拖油瓶来的妹子尤二姐做了琏二奶奶,好同她一条心的。想着这些,王熙凤心裏就发冷,脸上倒是笑得更欢些,向着郑雪娥,傅绿云两个道:“你们还不谢谢珍大奶奶?”傅绿云,郑雪娥两个谢过尤氏,又辞过王熙凤,这才退了出去。
尤氏看着人都走了,又同王熙凤俩个吃了点茶,说了些闲话,这才笑道:“我昨儿听我们家老爷说琏兄弟昨儿来借人,说是他的朋友在南郊买了处庄子,托着琏兄弟萚他照管呢,想来也是琏兄弟人物出色的缘故。”王熙凤听着话终于入港,心裏喜欢,嘴上故意道:“大嫂子可不知道内情,才这么讲。二爷前几日回来同我一讲,我的心就慌了。”说了就把贾琏告诉她的张松如何设局害人的事,添油加醋的同尤氏说了,又说:“珍大嫂子,你想,这样一个无赖,若是日后败落了,想着我们二爷管的地原是他家的,穷极无聊,还能不上门耍赖吗?想在这裏,我的心就不安。”
王熙凤慢悠悠把这些话讲了,只等着瞧尤氏的脸色变更。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回,让张松闹吧!
43非善类
尤氏听得王熙凤把张松如何设局险些害得人倾家荡产的事说得很是厉害,听着不免心惊,暗想:要是同这张松做成了亲戚,那岂不是不得安生了。[].日后不说他父子能三天两日的上门罗唣要东要西的。更怕这样的无赖打着宁国府的旗号在外头做些什么出来,可真是没地说理去。别的也没甚么,要是带累了宁国府在外头的名声,别说是贾珍不能放她过去,便是公公贾敬,并荣府裏各层主子,只怕对她也要另眼相看。尤氏想在这裏,哪裏还能坐得住,立起身,勉强笑道:“我怎么忘了,前几日贾璜兄弟的老婆金氏就遣了下人说今儿要过来的,你也知道,她夫妻二人守着个小产业度日,不免就有不便的时候,想来这回特特说要见我,也是有难处了,偏我只见了你就忘了她,真叫她走空了一回,怕是要叫人说我们仗着自己富贵眼裏没人了。”说赶紧请辞。
王熙凤看着尤氏这样焦急,心裏欢喜,有意要叫她更为难些,故意道:“难道贾璜兄弟的老婆同你是妯娌,我同你就不是妯娌了?难为我还萚你照应这秦家的女孩子呢。你即这样冷淡我,我也寒了心了,日后啊,你不要怪着我冷淡你。”尤氏听着王熙凤这几句,倒不好就走,只得勉强站住,脸上强笑道:“都因我们素来好,我才这样同你不客套的,你看着我有事,还故意说这些小门小户计较的话来同我捣蛋,可是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你即想我同你顽,不忍我去,日后和老祖宗说一声,到我家来,我好好陪你就是了。”
王熙凤看着尤氏说到这样,知道也够了,再缠下去,这回子破了脸日后就不好说话,也就趁势下了蓬,笑道:“你这话我可记着了,日后我必定到你家去讨酒吃的。”说了也不再强留,亲送至二门,看着尤氏上轿,这才返了回去。
只说尤氏坐在轿裏,想着王熙凤方才的话,越想越是心慌,好在荣宁两府就在一条街上,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宁国府,尤氏回在房中立时便叫了银蝶过来,向着她道:“老爷呢?”银蝶看着尤氏脸色不同往日,不敢大意,回道:“老爷打晌午出去了,还没回来呢。”尤氏听着贾珍不在,更是焦急,就在房裏转了几个圈子,一咬牙就道:“你去告诉赖升,速往我家一趟,只说我有急事,请老太太来商议。”银蝶看着尤氏脸色不同往日,也不敢耽搁,撒了腿就出去了,找着赖升就把尤氏的话说了。
赖升哪裏知道内情,只听着尤氏不同贾珍说一回就要接自己的娘,知道这事儿不合规矩。贾珍的脾性也算得块爆炭,看着尤氏没同他说了就把尤老娘接了来,他夫妇二人不好吵架,许就要舀自己出去,就道:“如何奶奶就要请老太太,总要等大爷回来问一声,再去接人
罢。”银蝶就啐道;“放屁,你也晓得叫奶奶,怎么连奶奶的话也敢驳回。我劝你老实接了去,省多少话呢。”说了,自己转回来就在尤氏跟前说了。赖升叫银蝶排揎了几句,心裏有气,也不敢不去,只得出来吩咐套车就往尤氏娘家走了一回。
却说尤老娘本姓陈,从前嫁个丈夫姓范,叫个范良,数年夫妇倒也想得。后来范良一病死了,丢下陈氏同两个女儿。范良死时,倒也曾留了些家当下来,只因陈氏生的女儿,范氏族人就来闹,只逼着陈氏在族人裏挑个男孩子养做嗣子,好承继范良留下的家产。陈氏正是个守财的性子,哪裏肯,但凡族人来说事,就哭个不住,抑或是拉着两个女儿要去寻死,族人也怕出了人命,便改弦易张,劝说陈氏趁年轻改嫁。寡妇改嫁,只好带去自己的陪嫁,势必不能带去前夫家的东西,这样,岂不是也能保有了范良留下的家当。陈氏年轻时颇有几分颜色,不然也不能生下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来,又不算很老,要改嫁也是不难。恰是尤氏的父亲正在当地做着一任父母官,刚死了嫡妻,想要找个续弦,只要美貌的,是不是闺女倒不大要紧。
听得这样的消息,范氏的族人暗自喜欢,就托了媒婆往尤府倒提亲去。尤氏的父亲尤嘉龄听着媒婆夸口说娘子如何美貌,也就心动,陈氏听得尤嘉龄是一任父母官,死了嫡妻,只留一个女儿在,不由也是心动,他二人倒是一派即和。因是继配,也不讲那许多规矩,媒婆来往没几次,亲事也就说定了。转过几日,两个相看过,一个贪图陈氏风韵犹存,一个希图尤嘉龄为宦做官,竟都合心满意。
依着律例,虽不禁寡妇再嫁,只再嫁时有几项规矩要守,其一,要守孝三年;其二要夫家长辈做主;其三不能带走夫家财产,其四,子女俱要留在夫家。在陈氏,虽没守足三年,却也是一年有余,执行夫家不计较,也没人好说甚,而陈氏改嫁,又是范氏族人一力主张的,是以前两条俱不成问题。至于范良遗下的那些细软产业,陈氏把个金银细软自己都收拾了,只说是给两个女儿预备的嫁妆,把两处房屋,十数亩良田都留了下来,范氏族人便没甚好说。至于陈氏同范良所生的两个女儿,陈氏也算是个慈母,不忍抛下,必要带了走,这原也不合王法,无奈范氏族人一面不耐烦萚人养女儿,一面瞅着尤嘉龄是官,不敢得罪,竟都答应了。
却说陈氏嫁到尤家,便把两个女儿姓氏改了,都随着尤嘉龄姓尤,又从尤氏排行,长些的叫做二姐,小的那个便是三姐。陈氏嫁到尤家没几年,尤氏就聘给了贾珍做填房,出门子去了。平日裏两家不免来往走动,宁国府裏上下看着陈氏是尤氏继母,都唤她一声尤老娘,陈氏也是笑盈盈应了。又转过几年,尤嘉龄也一病死了,只留下陈氏同两个女儿守着尤嘉龄留下的些许产业过活,碍着尤氏是宁国府裏贾敬嫡子贾珍的继妻,倒也没人去打这些产业的主意,陈氏倒也心满意足。
尤老娘这日正在家中看着二姐三姐两个女儿做针线,就听得前头有人拍门,就打发了叫一个叫做明珠的小丫鬟去开门。安童去得片刻就回来报说,是大小姐派了管事赖安来接尤老娘过宁国府去,有事商议。尤老娘听了,忙命请赖安进来吃茶,自己进内室换了衣裳,临出门前,想了想,到底不放心把二姐三姐两个小女儿留在家裏,便一并带着,又吩咐了小丫头看好门户,母女三个出得门来,上了赖安赶了来的车子,就摇摇晃晃往宁国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