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道:“我也久为这忧心,这女人家,便是夫妇再相得,膝下无有子女,也算不得有福,如今可算是安心了。”说了就向着王熙凤一笑道:“我们凤丫头也是有福气的,巧哥儿可是个伶俐孩子。”说了就从陈氏手上抱过巧哥,舀了拨浪鼓逗他。贾母手上拨浪鼓晃得几晃,巧哥乌溜溜的眼珠子就盯着拨浪鼓转,张着没牙的小嘴对着贾母咯咯一笑。贾母再是开明爽朗也是老年人了,看着重孙对了自己笑,也觉得是自己福气深厚的缘故。如今在贾母心上,倒是同当日王夫人所盼相反,越来越觉得王熙凤生的这个重孙那是生来就带着福气。瞧瞧,他才降生呢,他堂姑就得了恩宠,他自己也有圣眷在身,所以格外疼他。看着他笑就笑道:“这孩子越长越像凤丫头了,都说儿肖母女肖父都是有福气的,我们巧哥啊就是个有福气的。”
王熙凤听了,就笑道:“这都是老祖宗的福气深厚,我们不过沾了点余泽罢了。”看着贾母抱了一回了,怕她年老体弱累着了,就示意陈氏接过去,王夫人听着贾母夸巧哥福气好,心裏酸妒,看着王熙凤示意奶嬷嬷把巧哥接回去,半真半假地道:“凤丫头也太小心了,还把老祖宗摔了巧哥吗。急赤白脸的就要抱回去。老太太可是白疼你了。”
王熙凤就笑道:“二太太不知道,巧哥贪吃可沈呢,我怕累着老祖宗,到时太太,二太太可要心疼了。”贾母也笑道:“二太太同你玩笑呢。你的孝心府裏哪个不知道的?再说,也就这回子归你,待得能说会跑了,就跟着我住,就该凤丫头摸不着边了。”王熙凤笑道:“这有什么,我到老祖宗这裏就成了,老祖宗还能往出赶我不成。”王夫人听着她们祖孙说话异常亲热,自己倒像是格格不入一般,心裏警惕,就笑道:“到底是孩子,说的话都孩子气,你还怕老太太亏待巧哥不成?看看宝玉就知道了,老太太最会调理人了。”
王夫人这话的言下之意竟是说王熙凤不放心把巧哥交给贾母带,王熙凤如何听不出来,忙把贾母看了眼,笑道:“这倒是,只看姑妈,大姐姐,宝玉就知道,老祖宗最会调理人,我要是连老祖宗也信不过,可是个傻子了。”说了抿着嘴儿对着王夫人一笑。王夫人看着王熙凤对了自己笑,话虽说得和软,可言下之意岂不是在说自己看轻老太太,是个傻子么?说不得就对贾母看了眼,见贾母恍若未闻一般,心裏更是惊疑不定。又坐得一会,终于告退出来。
从贾母所住正房出来,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的荣禧堂正房,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又有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椎彜,一边是玻璃海.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王夫人驻足看了会,低头暗想着贾母近来的态度,虽一样把宝玉当做最心爱的孙儿,可那个才几个月大的巧哥,连胎毛也未曾出齐,却大有后来居上的架势。要知道自己一家住在这荣国府,不过是仗着贾母爱惜,实则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自己才不想贾琏王熙凤夫妇和睦,只有贾琏没有嫡子,这爵位日后才好能传到二房来。不想王熙凤竟是知道防着自己,更一举得男,如今要是真叫巧哥夺了宝玉的宠爱,只怕自家在这荣禧堂便住不久了。想在这裏,心上格外忧愁。
燕丝碧草两个看着王夫人脸上暗沈如水,对看了眼,都不敢出声,还是王夫人自己回过神来,走到日常歇息的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就有丫鬟们过来跪接了,服侍着王夫人更衣凈面,才奉上茶来,王夫人还未及喝,就听得门外脚步想,丫头们纷纷叫着老爷,竟是贾政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是贾敏林如海都活着,王夫人会怎么对林黛玉呢?林如海和贾敏两个人精会怎么看王夫人呢?
☆、109巧阿凤
贾政同王夫人两个夫妇二十余年,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日子,只是近年来,贾政同王夫人两个年岁都上去了,不免就相敬如宾起来,寻常日子,,贾政就不大到王夫人卧房来。今儿忽然来了,王夫人心裏喜欢,又知道贾政为人方正严肃,就不敢把方才的忧色摆出来,堆了笑脸领着丫鬟们到门前接了,道:“老爷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贾政点了头,夫妇两个进到房内,王夫人领着丫鬟们伺候着贾政宽了官服,洗脸凈手,又奉上茶来。贾政这才王夫人看了几眼,道:“你也该听着信了,有句话我放在这裏,我妹妹妹夫不几日就要进京。我妹妹是怎么样的人你也知道,宝玉那小孽障最是顽劣,你同我好好教训几句,叫他不要在他姑姑姑父跟前闹出笑话来。”
贾政身为荣国公贾代善次子,这国公的爵位自然是轮不着他承袭的,他倒也有志气,就有意从科甲上出身,好为家裏挣一个正途出身的仕途来,所以读书刻苦。不想贾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额外赐了贾政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虽是皇恩浩荡,贾政心中不免略有遗憾,就把贾珠训导起来,指望着从他身上得个功名回来,在这样贾氏一族才不辜负钟鸣鼎食之家。待得贾母许了探花郎林如海,贾政看重林如海靠着自己才学得的前程,林如海觉得贾政不同大舅兄,是个正经人,倒也肯结交,故此这郎舅俩倒是说得着。
这一回林如海叫当今召回,他林家虽是世家,却不是大族,人口极少,又多在扬州,在京城只得荣国府一门姻亲,故此来信报于大舅兄,请大舅兄秉岳母老太君知道,自己又有私信与贾政,述说何日到京,问贾政夫人王氏,并子女安好。信上倒是提着他的一双子女,笔下虽未夸耀,仍带着儿女都肯争气的意思。
贾政久为宝玉顽劣头疼,偏上回为着教训宝玉,害得王夫人把头都跌伤了,也就心软,这些日子以来不免放纵了,今儿看着妹夫的来信,就把宝玉叫来问话,问着他都学了什么,宝玉虽顽劣,倒是惧怕他这个父亲,看着他问,平日熟的也生了,生的更是忘了,贾政自然生气,就把跟着宝玉的小厮叫进来怒斥了几句,到底不能放心,走了过来关照王夫人,要严加管教宝玉。
王夫人听了贾政的话,不免萚宝玉委屈,道:“宝玉能多大,我们家的孩子便是再淘气,还能不知礼吗?他要是不知礼,老太太也不能这样喜欢他。”贾政听了冷笑道:“我倒是想着老太太少喜欢他些!”这话就有抱怨贾母慈母败儿的意思,王夫人只怕叫人听着了传到贾母耳中去,忙道:“老爷!”贾政话出了口,也觉后悔,就道:“罢了。我只同你说叫你好好教养宝玉,你同我扯什么母亲!”王夫人只得称是,贾政也再无话同王夫人讲,只坐了会,就推说还有公务i,踢脚就出门去了。
王夫人看得贾政出去了,才落下几滴泪来,碧草燕丝等都过来劝,王夫人就道:“可怜我命苦罢了,若是我珠儿还在,我还用受他这些话吗?”说了,心上就对李纨恨恨不已,怨怪她没有照应好贾珠,致使贾珠早夭。王夫人这裏把李纨恨了场,又收拾了心情,想着自打自己跌伤以来,诸事不顺,那从前心笨嘴拙的邢氏也靠着一个媳妇一个孙子渐渐的在贾母跟前立稳了脚跟,如今更是同自己一块儿管家。如今贾敏回来了,这个贾敏是贾母亲自教养大的,伶俐刁钻之处比之贾母更甚,想来也不能把邢氏那样一个蠢人放在眼裏,倒是王熙凤,心思又细,嘴上又来得,倒还可虑些。
不说王夫人这边思虑着怎么靠着贾敏将大房的势头打压下去,王熙凤那头知道了林如海贾敏夫妇要回来,伺候着贾母用了晚饭,不及自己回房,打发了顺儿回房同贾琏交代一声,自己带了平儿,裕儿并几个媳妇就往邢夫人处来。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正一个人用饭,看着王熙凤来了,忙道:“我的儿,这回子来想还没吃饭呢。快给你们奶奶舀碗筷来。”说了就拉王熙凤坐。
王熙凤谢过,就在邢夫人下手坐了,陪着邢夫人用了饭,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婆媳两个漱过口,丫鬟们重又奉上茶来,婆媳两个这才吃茶。邢夫人喝了半盏茶,就向王熙凤道:“我的儿,你怎么这回子过来了?倒放巧哥一个人在家,你屋裏那两个要紧一样的人,琏儿又是个男人,你倒是放心。”王熙凤就笑道:“太太不知道呢,如今二爷眼裏就巧哥了,凭谁都要靠后,连巧哥打个喷嚏都怕是着凉了,谁敢不仔细。”邢夫人点头笑道:“不想琏儿做了父亲倒像个样子。”王熙凤含笑道:“这爱子女之心,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就譬如太太老爷爱二爷一般,老祖宗爱老爷,二老爷一般,总是无处不至。”
邢夫人听了这话,就笑说:“猴精的丫头,你这话外之音当我听不出么,我们娘儿两个还用这样绕着弯儿说话吗?”王熙凤就道:“太太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最是方正的。太太也知道,我姑妈就要回来了。我听着二爷说,姑妈在家时,老太太爱如掌珍
一般,她住的屋子精致得了不得,如今她回来,老祖宗少不得要叫姑妈回来住些日子的。便是不住,这娘儿俩哪有不走动的,姑妈总要有个歇脚处,难不成叫姑妈在老祖宗房裏住着,亦或是客房呆着?便是姑妈不说话,老祖宗也不能喜欢。我私下裏忖度着老祖宗的意思,是想叫给姑妈收拾间屋子出来以作起座歇息之用的。只是碍着是出嫁的女儿,她老人家不好自己开这个口罢了。”
邢夫人听着王熙凤这番话大说有理,一手托着盖钟儿一面点头。王熙凤看着邢夫人很是听得进,继道:“说句得罪太太的话,二太太比太太更早来家,自然知道老祖宗是怎么疼姑妈的,二太太从来会讨老祖宗喜欢,怕会在老祖宗跟前提这个事。要是叫她先开了这个口,老祖宗,姑妈自然记的是二太太的情,太太岂不是白吃了这个亏?”
邢夫人听着王熙凤这些话,就把手上的盖钟儿往旁一放,握着王熙凤的手道:“我的儿,亏你为我想的周到。你的意思,我明儿就同你老祖宗说去?”王熙凤就笑道:“自然是要说的。”说了就移过身去在邢夫人耳畔耳语了番。邢夫人听了,眉花眼笑,把王熙凤的香腮轻轻扭了把,笑道:“我的儿,你怎么生了这样细巧的心肠。”说话时就把王熙凤的手拍了几拍,觑着眼把王熙凤看了几眼,家世好就罢了,这小模样儿又大方又展样,更难得的是又孝顺又体贴,心下对着这个媳妇真是满意到了十分,就叫了声,“春柳。”
春柳就在一旁伺候,听着邢夫人叫,忙笑着过来道:“太太。”邢夫人道:“你去把我那个墨烟冻玉鼎舀来,一回让你们奶奶带回去。”王熙凤忙道:“太太又赏我东西,一回回去二爷该说我哄太太东西了。”邢夫人就笑道:“你理他呢。我的东西我乐意给你,他吃什么醋呢,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只管来同我说,我给你做主,便是我做不了他的主,还有老爷呢。”王熙凤这才答应,又陪着邢夫人说了回话,这才起身回去。
贾琏那裏听着王熙凤去了邢夫人那儿,果然不在意,由郑雪娥,傅绿云两个伺候着吃了饭,打发了她们两个回去,自己去看过巧哥,回在正房也不要人伺候,自己披着衣裳靠在塌上等着,看着自鸣钟走到了未时才听得门外有声音,忙从塌上起身,果然看见王熙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除了平儿裕儿两个以外,又有两个仆妇抗着一个黄花梨木架子,上头搁着一只墨烟冻玉鼎。就笑着过来拉着王熙凤的手道:“我当你去哪裏去,原来又去母亲那裏哄东西了。快告诉我,这个好东西你是怎么哄到手的。”
贾琏话音才落,王熙凤已然笑道:“这个乖可不能教二爷,不然都叫二爷哄了去,我怎么办呢。”贾琏就笑道:“我的还不都是你的,反倒是你没良心,要同我分割清楚。”王熙凤微微歪着头对了贾琏一笑,道:“我只不信呢。”贾琏看着王熙凤这样妩媚,只觉得她比生巧哥前更美貌些,色授魂予,就道:“你要我怎么才肯信我呢?”王熙凤细细的白牙咬着唇,把贾琏看了回,直看得贾琏有些心痒难搔,这才说了番话出来。
☆、110寻恩人
王熙凤看着贾琏道:“二爷说我同你分着你我,可二爷也同我生分呢。”贾琏就笑道:“又胡说了,我几时同你生分了。”说着话把郑雪娥,傅绿云几个看过一眼,拉起王熙凤地的手按在心口,凑在王熙凤耳边道:“莫不是你要我挖出心来与你瞧瞧?”王熙凤脸上一红,啐道:“当着小老婆和丫头们的面,你也好意思说这样的话。”贾琏就说:“这有什么,我同你才是夫妇。莫不是夫妇间还要外道不成。”王熙凤要的就是贾琏这话,却还装个不在意地模样道:“红口白牙的,好听话儿听听罢了。”说了就要往门外走。
贾琏忙把王熙凤拉着,牵着她到榻上坐了,揽着她王熙凤的肩道:“我的好奶奶,你怎么急了,你倒是说说,你要我怎么样呢?”王熙凤柳叶眉儿轻轻一皱,嘆息道:“我还能怎么样呢,只是我心上有件事,好几个月了,总想和二爷说,只是这事说来怪异,我怕二爷不信哩。”贾琏道:“你还没说呢,怎么就知道我不信?”
王熙凤歪着头把贾琏看一眼,垂眼想了想,方道:“也是生了巧哥后,我一日做了个梦。梦见我祖父同我讲说,说是巧哥年纪太小,圣上如此眷爱,福气太过,怕他承受不住,须得认个穷苦的干娘才好消孽。说了就把那干娘的名姓,住在哪裏都告诉了我。我醒来之后,也是件件清楚。我想着,梦寐之事又怎么能作为凭据呢?可是,若是不依着去做,我心上也不大安宁。二爷也知道,巧哥好似我命根一般。”说了,默默落下两行珠泪来。
贾琏听着这话,倒也有些迟疑,他虽无心在文章上,却也晓得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话,所谓托梦一事,无凭无据,又如何做得准。只是看着王熙凤眼眶儿红红地看着他,就把到口的话换了,就道:“这也没什么,你把地方人名都告诉了我,我叫人查去,或是个老实的,就叫巧哥认了也无妨,只当多个人疼他便了。”王熙凤听了贾琏这话才笑了,从榻上盈盈站起福了福,笑道:“那就请二爷费心了。”说了就把刘姥姥的名字,住在哪裏都告诉了贾琏。
原来前世裏,贾府被抄,巧姐险些叫贾环贾蔷两个卖了去,李纨母子袖手旁观,还是刘姥姥感念当初两次赠银之恩,卖了自家田地凑了银子将巧姐赎买了出来。王熙凤自认不是个好人,遇事睚眦必报,却也感恩,知刘姥姥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依着女婿狗儿过活,久欲报答,只是往日没有机缘不好开口罢了。如今生了巧哥,贾琏十分心爱,就委托故去的祖父托梦,就把刘姥姥的名姓都告诉了贾琏,只叫贾琏去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