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理清思绪。”韶宁和道,“其实我也曾经怀疑过,丞相是否想压制住我,以免我爬上高位会报覆他……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至于,如果他真对我如此忌惮,当初又何必将我引荐给光禄卿,让我永远留在文锡郡那个偏远的小地方不是更好?”
万木跟着韶宁和的思路想了想,只觉得头疼,于是放弃道:“哎哎,你们这些做官的,脑子裏想的东西真覆杂,我是猜不透了。”
说罢便自顾自地大口吃饭,还不时地催促韶宁和多吃点,有什么烦心事等吃完了饭再想。
主仆二人都没有註意到,在他们身后,一脸病容躺在床上的伶舟,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韶宁和的背影。
伶舟依然记得,当时韶宁和一身风尘拜访丞相府的模样,虽然比起年少时已经冷静沈敛了不少,但是他知道,韶宁和承袭了其父韶甘柏冲动耿直的一面,那不是短短几年时间能够轻易改变的。
如果韶宁和以为凭他目前的这点修为,就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的话,那就太可笑了。伶舟几乎可以断定,如果依着他的性子,不出一年,必定会在意气用事上栽跟头。
所以当初他赠予韶宁和“韬光隐晦,不功不过”八个字,还真没有要打压他的意思,完全是出于前辈对晚辈的告诫。
不过他也没指望韶宁和能完全明白自己的用心,虽然韶宁和为习得厚黑之术下了不少苦功,甚至不惜掩盖自己善良真诚的本性,但为官之道,更多的在于先天领悟,而非后天勤勉,仅这一点,他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在之后的两年时间裏,韶宁和竟当真一直默默无闻,仿佛在议郎的位置上彻底销声匿迹了一般,以至于身处高位的闻守绎几乎快要淡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可见此人在韬晦之术上倒还是颇有几分能耐的。
伶舟又转念思及自身眼下落魄的处境,若不是韶守和善意相救,只怕他就算重生了也只会更快地再死一次,可见善心也有善心的好处。那么他就再提点韶宁和一次,权当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好了。
吃过饭后,韶宁和欲起身回屋,却听身侧万木“咦”了一声。
他转过身,只见万木站在伶舟床边,手中拿着一张纸,朝他挥了挥:“少爷,伶舟好像在纸上写了什么,我……不太识字……”
韶宁和走过去看了看,发现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仔细辨认之后,他的眉心便渐渐蹙了起来。
——要想出人头地,必先学会矮人一头。
韶宁和盯着那句话看了半晌,然后抬眼看向伶舟:“这……是你写的?”
伶舟取过另一张纸,继续写道:“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韶宁和眉心疑虑渐渐散去,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一些:“看来,你还真挺喜欢看书的,以前看的书不少吧?”
伶舟点了点头。
“喜欢看书是好事,”韶宁和对待他的态度明显亲和了许多,“我的书都堆在隔壁的书房裏,你有空就自己过去看,想看哪本直接拿好了,不必专门知会我。”
伶舟又点了点头。
韶宁和又低头看了看伶舟写的那句话,觉得颇发人深省,想了想,将纸迭了起来,收入袖间。
然后,他转过身对万木道:“下午我要去一趟议郎阁,得先报个到。你和伶舟在家好好休息,晚上不必做我的饭了。”
“为什么啊?你不回来吃吗?”万木不解。
韶宁和嘆了口气:“初来乍到,得主动请上司和同僚们吃个饭,这样才能和大家打好关系。”
万木面露忧愁:“可是少爷,咱们身上带的银两也不多了,你够不够用啊?”
“晚上这一顿饭应该可以应付,至于以后的一段日子……”韶宁和看了看万木和伶舟,苦笑道,“恐怕要委屈你们俩和我一起勒紧裤腰带了。不过应该不需要撑太久,月底就能领到俸禄了。”
伶舟望着韶宁和走出门去的背影,渐渐有些恍然——难怪韶宁和一直不太愿意收留自己,原来是供不起太多口粮。
他看了看自己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心裏琢磨着,等拆掉绷带之后,还得靠它来挣点伙食费才好,否则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怪不得韶宁和要将他扫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