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夜已经深了,徐春霞刚准备睡下,院子裏却有车灯飞闪进来。她听了动静,忙不迭披衣出来看。这才见到是贺一繁载着楚星从外面回来。她倒是有些意外,觉得一切都赶了巧。此前老板一走便是一个月,宋远东那裏一时也摸不清到底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归期未定,便什么都紧着来。如今主卧收拾得差不多,今天刚把他城区公寓的东西都规整好,这人到说回来便回来了。
两个人面色都有些沈,徐春霞是个会见貌辨色的,偷偷打量了楚星竟发现她半张脸肿得馒头高,可就算这样也没敢声张。贺一繁把人紧紧护在怀裏,还不忘吩咐让准备些点心和冰块。
徐春霞去得很快,手脚利索地做了两碗馄饨,香菜蛋丝紫菜和虾皮,堆在汤面上,散着香喷喷的热气。一旁的保温箱裏装着冰袋和毛巾,她小心翼翼地进屋,放下东西便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静谧的房间裏只剩下两个人。
贺一繁跪在床边,轻轻撩起楚星散在脸颊边的头发,凑近了去看她因为龚彩华那一巴掌而高高肿起的面颊。因为用了极大的力,如今只觉得火燎燎地疼。楚星轻轻嘶了一下,贺一繁便越发地小心,一脸疼惜地看了又看。这才从保温箱裏拿了冰袋和毛巾。
“还是我来吧。”楚星想要从他手裏接过毛巾,贺一繁却不由分说轻轻拍开了她伸过来的手。他拧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捂到她的面颊上,接着又用冰袋去慢慢地敷。
“还疼吗?”他柔声地问,像他手边的动作一样,温柔缱绻。
楚星摇摇头,因为害怕冰袋太凉会冻到手,她也伸过手来想帮着拖住冰袋,贺一繁却没有撤手,任由她从外面轻轻托住自己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像是猫的舌头,从她的额头,眉间,到鼻梁和嘴唇。最终他凑近身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回来的。”没来由的内疚,深深捆住贺一繁的心,在看到楚星高高隆起的面颊后,那种挥之不去的自责感更像是剐肉剔骨,痛心疾首得很。
楚星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贺一繁的手背,轻声说着:
“贺一繁,这个世上我没有亲人了。”
只是这一句话,便是又戳到了心底的痛处,眼泪就好像断了线的珍珠,劈裏啪啦地,滚烫地落到他的手心裏,也落进他的心裏。
“就只有你了。”她摩挲着他的手蓦地握紧,用力地,一动不动地狠狠攥住他的拇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仿佛逆水行舟裏,他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看她哭,眼泪也都流进贺一繁的心裏。他反手握住楚星的手,一把便将她紧紧拥入怀裏。男人温柔地夹带烟草的气息像一张柔和的网,把她严丝合缝地紧紧裹住。怀抱裏的温暖是她戒不掉的瘾,眼下发作得不可收拾。楚星张开手臂,用力搂住贺一繁的背,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他身上有好闻的,让人静心的气息,是安神香,定心丸,令她身不由己地贪恋。
“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还在。”楚星在他的耳边喃喃自语,气息像刷子似的,扫着他的耳垂,软而痒。
贺一繁安慰似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受惊的孩子。他反手握住她的,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离不弃。
这一晚,楚星做了长长的一个梦。梦裏她似乎光着脚,沿着小布岩的海岸线一步一步地徘徊。周围起了很大很大的雾,她看到了父母的身影,牵着一个小女孩一路嬉笑地往前。她忙不迭地想要跟上去,周身的雾却越下越大,浓重地包裹着,只能听到熙熙攘攘地欢声笑语。楚星拼命地想要跑,却发现那些人声只会一点点地,离她越来越远。
她像迷了路,凄惶地杵在原地。恰这个时候,却又听到了少年顾铭的声音,温柔清亮。轻快地喊着:
“阿星,你好慢。画画要迟到了,邵老师会生气哦。”
然后,她看见背着画夹的少年的背影,穿着夏季校服,后颈的头发微微有些潮湿,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着,好像就要这样从过去跑到她跟前来。
可楚星想要抬步去追他,却发现顾铭的背影消失得那么快,倏忽之间便没进无边的浓雾裏,再也找不到了。
再接着,那不远的地方有人推着轮椅等在原地,那声音轻而温柔:
“楚星,要开心。你们都要好好地在一起。”
“能不能等等我,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楚星一直往前跑,在浓重的雾裏,做徒劳的挣扎。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雾水还是泪水。她大声地喘息着,不愿意停下脚步,漫无目的地向着虚空狂奔,赶赴一场没有结果的约定。
紧接着下一秒,她却一头栽进熟悉的怀抱裏。带着烟草的好闻的气息,有温暖的手掌抹干她脸颊早已冷掉的水汽,然后轻轻拥她进怀裏。楚星没有抬头,只是一瞬,周身的那些雾气便都散了去。她忽然发现,他们竟然不在海边,而是在小布岩的别墅裏。
所有的陈设都还是当初她离开时的样子,客厅的钢琴和木质书架,玻璃移门上还是泛黄的贴花纸。素色的窗帘,当初跟着周素兰在家具店淘了很久。楠木的桌以上还有深深浅浅的划痕,那是他们后来走失的宠物狗留下的印记。
“欢迎回家,楚星。”
贺一繁的声音从头顶透过来,缓慢又轻柔,好像一盏点亮暗巷的灯,一个解开所有心结的魔咒,一剂忘记所有过往和痛苦的孟婆汤。
楚星松开了紧紧环住他的胳膊,惊魂未定地将整个人锁在自己的臂弯裏,语气裏都是惶惶。
“他们都走了,你能不能不要走。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