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梦醒
三
时温忍在看到路巷不见的瞬间,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去找路巷,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而在他每次转头时,路巷都会站在那裏冲他笑,所以这一次没看到路巷时,时温忍的心裏不由自主地一慌。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跳逐渐加快,连声音都变轻了:“路巷?”
见没人回答,时温忍心中的不安在一点点膨胀,他顿了下,紧接着小声试探:“路巷?我吹个蜡烛顺便把你也吹跑了?”
无人作答。
时温忍抿紧唇,目光紧盯在身旁的空座位上。
他面前蜡油变软融化,变成蜡泪滴在了蛋糕奶油上,再迅速凝结成块,面前的烟尘一点点变薄、变浅,焰火的气味逐渐淡去,渗透进他周围的空气裏。
直到蜡烛的最后一点余热燃尽,路巷都没有再出现过。
“……”对面夏歌虽然看不见路巷,但是凭着几句话也能判断出路巷大概是突然不见了,一时间的快节奏让她无法去细想所有事情的始末和原因,只能凭借着随即应变的能力,去让时温忍晚一点发现真相。
她赶忙探出身,劈手拦住就要去找人的时温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打着哈哈转移时温忍的註意力:
“他…哎,你先别着急,刚刚闭眼吹蜡烛的时候,他好像突然有什么急事,不舍得打断你,跟我打了个手势就走了,让我给你留个话,说什么他很爱你生日快乐吧啦吧啦的……”
话落,夏歌看着时温忍这幅样子,鼻子不由地一酸,放轻了声音,努力掩藏起声线裏那点儿轻微的颤抖,佯装没眼看地打趣道:“……哎,你们小情侣。”
时温忍却没因为她这句调侃放松半分,眉间微微皱起,疑惑道:“……急事?”
他认识路巷这么久,从未见过他有什么急事。
虽是这么说,但是时温忍话说完,也觉得对象也不能一直围着自己转,说不定真的有火急万分的事情,耽误了就不好了。
他鬼使神差地信了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默默地把剩下的蛋糕一并吃完。
路巷不在,时温忍也没什么兴致继续待下去了,他站起身打包了几个菜,转头对夏歌说:
“不早了,送你回去吧。”
“哦,好。”
夏歌明显感觉到路巷离开后,气氛一点点冷了下来,也很识趣地拎起书包跟时温忍一起离开了。
时温忍结完账,一把推开门,初春的风还很冷,径直灌进他的衣领,他没忍住一哆嗦,微微裹住衣服,冷风扑面而来,把他的发丝吹乱,毫无规律地乱飞,遮住了时温忍的一部分视线,他抬手,稍稍拨开刘海,方才那一点儿模糊的人声和热气寒风打散,面前斑斓的led灯挂在空旷凄清的街道,在寒夜的衬映下,就连那些五光十色的灯火,都显得单调冰冷了八九分。
夏歌跟在他身后,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时温忍被那一声唤回来,他回过神,帮她把门推得更开了一点,淡道:
“走吧。”
他一手抄进口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饭店,随即转头垂眸,不远不近地跟在夏歌身后,一句话都没再多说。
二人一前一后,沈默着走进茫茫夜色。
此后,一直到高考,时温忍都再没见过路巷。
他起初还天真地相信了夏歌的话,觉得路巷大概真的是有什么事,所以才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段时间,尽管路巷除了他以外,好像根本没有任何社交圈子。
后来时间久了,他逐渐感到不对劲,时常莫名心慌,但高考将近,他只好暂时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硬着头皮继续去覆习。
时光飞快,时温忍住的街道对面有一所学校,门口挂着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转眼间,那鲜红的三位数归于醒目的零。
他是自主报名高考,跟所有考生一样,拿着准考证迈进考场。
时温忍久违地走进教学楼,看着周围穿着校服、相继走入的学生,那紧张感越来越强,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路巷的事。
“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大步走向考场。
三天转瞬即逝。
尖锐的铃声响彻整栋楼,时温忍等监考老师宣布结束后,起身沈默地收拾东西,并没有想象中极致的兴奋和解脱,一件大事结束之后,另一种厚重冗长的不安,几乎是立马席卷上他的心头。
“……”
时温忍不自觉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努力让这种不安平覆,转身走出考场。
然后他脚步一顿。
隔壁考场也有个少年走出来,很眼熟,时温忍还记得他。
时温忍顿了下,然后率先搭话:
“——姜唯意?”
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去看他,反应了半秒,随后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一同沈默地收好东西,一同沈默地走出考场,门口,姜秋衡在等姜唯意,男人依旧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样,手裏捧着一束花,对着姜唯意勾起嘴角。
姜唯意始终淡淡的,只是抬眸扫了他一眼。
紧接着姜秋衡看到了旁边的时温忍,也没忽略他,只是那笑莫名让时温忍觉得他们中间隔了一堵墻:
“你也在啊?”
时温忍小声地嗯了声:“两年前校门口的事,没来得及跟您道谢。”
“没事。”姜秋衡的笑仍然一尘不变,“顺手。看来那些人没有影响到你。”
时温忍同样抱以礼貌的微笑:“嗯,其实,我喜欢的人一直在我身边,就是上次医院裏和这位同学介绍的那个,不然的话,我大概是挺不过来的。”
话音落下,姜秋衡的目光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时温忍突然感到气氛有些诡异,他看向姜秋衡,那种不好的预感被瞬间放大,心越跳越快,就连看着兄弟俩的目光开始逐渐变得警惕和忐忑:
“……怎么了?”
姜唯意带着深沈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姜秋衡则更直接,他沈默片刻,紧接着轻声笑出来,尽管那笑声听起来有些嘲讽:
“两年了,你还没发现啊?”
时温忍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开始觉得恐慌,嘴唇逐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您、您说什么?什么没发现?”
姜秋衡没夏歌那么善良,帮他圆这个童话故事一般的谎言是哄小朋友的手段,而时温忍明显已经到了要接受现实的年纪。
他居高临下地看下来,目光突然变得冷冽,嘴角仍然微微上扬,只是接下来的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最寒的寒冰:
“——路巷是不存在的。”
没给时温忍震惊悲伤的时间,姜秋衡又接着自顾地说下去,那模样甚至称得上冷血和残忍:“你上次救我弟弟,被送去医院的时候,检测到你的精神状况不稳定,所以就送你去精神科做了个检查,最后检测出你患有精神类疾病,出现幻觉就是癥状之一,你家属一个不在,所以这个报告单先送到了我手上,但是由于你的各类测试数据,我还是决定先不告诉你答案,省得你当天从医院楼顶跳下去。”
他垂下眼,目光中透出一种对愚者的怜悯,居高临下地压下来,轻飘飘道:
“他待在你身边这么久,你没发现不对劲吗?本来因为那点善举,你激发了我为数不多的同情心,想着让你自己发现真相,可我也没料到你能天真迟钝到这个地步,两年过去,你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
时温忍的瞳孔缩到极致。
咽喉像是硬生生被人扼住了,难受得发痛发胀,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姜秋衡说话的间隙,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咀嚼这些字眼,“不存在”、“精神疾病”、“幻觉”这几个字像一座座巨石,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把他狠狠摁在地上。
神经被冲击得发痛,浑身都僵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动在了原地,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反覆叫嚣: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
曾经被他视为救赎的一切,怎么可能是因为自己不正常而滋生出来的?
“不是真的!”
那句怒吼几乎是脱口而出,尖利得破了音,连带着周围的家长学生纷纷转头。
时温忍抱着头,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拼命地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
“打住。”
姜秋衡被周围聚集的目光弄得有些烦躁,耐心被一点点磨尽,他开始毫无掩饰地露出冷漠的神情,拉着姜唯意往旁边一站,似要与他划开界限:“警察局、周围同学、医院,求证的地方很多,你要是还像个小孩一样不相信,大可去全部求证一遍,直到你死心为止。我只负责告知,告辞。”
他拉起姜唯意的手,不顾后者那点轻微的挣扎,拉着他离开了人群,只剩下时温忍一个人在原地,急促呼吸、双目猩红、浑身发抖。
“路巷是不存在的。”
路巷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的。
他曾经认为无比重要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幻影,在现实面前,很快崩塌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