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之幸
三
两个人回到家时差不多已经凌晨了。
路巷看出了时温忍和那个警官见了一面之后,心情是真的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他也没有一直粘在他身边,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时温忍双手交叉迭在腿上,整个人靠着沙发,微微仰起头,闭着眼。
两人一阵无话。
过了很久,时温忍才自顾自的开口,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盯得出神:“其实我去找过她。”
路巷没有回他的话,只是转过头,平静地盯着时温忍。
时温忍的这十年裏,近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找人,找路巷,找时温絮,满世界发疯地找,在街边的长椅上躺过一夜过,几个馒头撑了一个星期过,也冒着大雨跑遍一条长街过。
最后身无分文的他坐在路沿,看着灯火下无数车辆打着明亮的车灯飞速驶过,身后的小店锅碗瓢盆声在耳边络绎不绝地响起,自行车的叮铃声和鸣笛声交错着响起,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赶着回家,他们纷纷说笑着掠过他,人流快速涌动,只有他坐在原地,停滞不前。
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只不过万家灯火,都把他抛诸身后。
直到他为了找他们花完了最后一点钱,回过头看自己,才发现自己早已茍延残喘,狼狈不堪,别提什么找人了,他都快把原来的自己弄丢了。
时温忍的喉结上下滚动,前几年的酸和苦在翻搅了一阵,最终还是被他一点、一点强逼着自己尽数咽下去。
他转过头,一只手撑在沙发上,盯着路巷,语气认真:“路巷,找她不会轻松的,你可以不跟我一起去,等我回来。”
他们四目相对,撞进彼此的目光。
但路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按在时温忍的手上,这一次,时温忍感受到了来自路巷手心最令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他听见路巷无比坚定的声音:
“我跟你走。”
“我宁愿跟你一起去面对那些,你口中所谓的困难,也不想为了表面的安稳独自一个人留下来,看着你在外面吃尽苦楚、生死未卜,悬着一颗心,却什么也帮不上忙。”
“——毕竟,等你回家比同甘共苦煎熬一万倍。”
时温忍的呼吸颤了下。
路巷仰头,在他的唇上郑重地落下一吻:“我承诺过,我永远不会第二次离开你。这个约定我要努力履行,你也别失约。”
“……”
时温忍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即抬手,捧住路巷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感受着对方灼热的呼吸,然后轻轻闭上眼:“好。”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整装待发,时温忍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过头盯着路巷。
路巷:“……?”
时温忍这才想起一个巨大的难题:“我突然发现——”
“你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户口本,更没有什么医学出生证明,那万一我们要坐火车坐飞机,你这个情况会很棘手啊。”
“额。”
路巷打断了他,从口袋裏战战兢兢地掏出一张小卡:“…也可能是bug,我的身份证户口本出生证明全都齐全。
“……”
时温忍瞪圆双眼,想起自己看过各种的快穿小说,随后才怔楞着吐出一句话:“……如果你真的是从书裏穿出来的话,那这穿越系统那还真是周全又贴心啊。”
两个人坐进车裏,路巷扫了眼后座堆满的行李,一手半支着下巴,看着时温忍低头在手机导航上敲字,好奇道:“我们先去哪裏?”
“啪嗒”一声,时温忍把手机卡在支架上,他手把这方向盘,眼睛目视前方:“尽望街。”
尽望街是时温忍长大的地方,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他的故乡,可根本不像诗裏说的那样,他对那个地方没有一丁点儿怀念之情。
如果不是要回去找时温絮,时温忍根本不屑于回到那个地方。
尽望街是他一切噩梦的起始。
车子急驰而过,渐渐的,窗外景色由高楼大厦变得逐渐荒芜,天色灰暗,大片厚重的云层翻涌着遮住阳光,冷风灌进车裏,有随时下雨的征兆。
路巷对尽望街的印象也非常不好,他盯着不远处的城镇,冷笑一声:
“这个地方真是一点儿没变。”
他瞇起眼睛,神情有些讽刺:
“真是本土特色。”
时温忍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时温忍站在所谓的家门前,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十几年没换过的地毯,和门上掉色掉得差不多的春联,随即一把推开门。
无数灰尘铺面而来,玄关处甚至都长了蜘蛛网。
时温忍径直走进去,他用力拉开门口摆放的柜子,裏面很多棉被棉衣被大麻袋包了起来,估计他父亲逃亡时没来得及带走,裏面还有一些杂物,时温忍翻找了几下,试图找到姐姐被带走时,留下的火车票。
他门没来得及关,从外面看,裏面的景象一清二楚。
“哎,你是——”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面黄体壮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瞇起一双黑酸酸的眼睛,令人浑身不适的目光钉在时温忍身上,把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随即高声喝了起来:
“——他是那个!!时温忍,他还有脸回来!!”
一声高喝像热油倒进了滚烫的锅底,原本看似安宁的街道瞬间刺啦沸腾,在街边打麻将的老人们纷纷转过头,几名老妇立马循声而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表面压低着声音,但是尖酸刻薄的语气,还是一字不落地刺入时温忍的耳骨:“他妈一家子的血都不干凈,他跟那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