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时力终于不再忍耐,褪了笑容,拧起眉,猝不及防地动手,反身挥拳把时温忍打倒在地,他摁住时温忍的脖子,轻易压下一切反抗,恶声恶气地低吼:“老子没打死你就算尽爹的责任,你他妈是那贱
种生的,指望老子对你好眼色?我不怪你喜欢男的你就可以磕头感谢了,哪儿那么挑挑拣拣哔哔赖赖呢??你赚钱又不吃亏,人家先前还特意找人来关照过你,总之你今天必须跟张公子走。”
说罢,时力转头对口中的“张公子”咧开笑,变脸速度极快。
“钱的事……”
男人微笑道:“我懂。”
时力当即就把时温忍按在地上,要动手把他打晕,时温忍几乎是在霎时间由无休止的愤怒转到了无止尽的恐惧,他如同垂死的人,开始拼命挣扎,从钳制中转头,战栗着、红着眼,眼神对上巷尾。
恍惚间,时空被骤然撕裂,时温忍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也是刚被卖给这个男人,抵抗不成,被时力按着揍了一顿,折磨过后,浑身是伤地走向巷尾,遇见了被他视为一生支柱的少年。
在最绝望的时刻,那个少年好像再次踏着霞光而来,站在高墻之上,和万丈光芒一起,朝他伸出了手。
时温忍双眼迷离,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高墻上空无人烟。
“路巷……”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露出哀婉祈求的目光。
他被掼在了水泥地上,鲜血和沙砾混杂在一起,血腥味阵阵弥漫,眼前猛地跳出无数黑点,连脑浆都被狠狠震了一震,铺天盖地的眩晕中,时温忍已丧失了对现实和幻想分辨的能力,只能遵循自己最本能的反应:
“路巷,你救救我……!!路巷……路巷!!!”
“路巷……”
他急得眼泪都挤了出来,打在嘴角的伤口上,化作一阵针尖般的刺痛,视野被大片空白占据。
“路巷……”时温忍拖着微微的哭腔,嗓音沙哑,“你救救我好不好,路巷……带我走……”
“救我……”时温忍手指徒劳地攥着水泥地,“求求你路巷……带我走……”
他从殴打中抬起头,双眼通红,嗓音沙哑,嘴唇红肿。
在世界被践踏成碎片时,他不知是错觉还是现实,好似有个形似路巷的少年,狂奔到他的身边,朝他伸出手,像是要带他杀出这片重围。
时温忍神色一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撕心裂肺地吼道:“路、路巷!你带我走!我不要回去……路巷,求求你了,带我走!!”
他艰难地伸出手,用力地去抓路巷伸出来的手,但是最后,他伤痕累累的手径直穿过目光所及之处的路巷,狠狠扑了个空,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路巷……”时温忍彻底失了神智,只能靠着最后一点恐惧维持清醒,“路巷……你别不要我……”
路巷蹲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时温忍来抓自己,又被毫不留情地摁回了地上。
他此刻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刀,双手僵直在空中,眼神覆杂地盯着时温忍——
纠结、挣扎、愤怒、痛苦。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的人被伤害,换谁不是心如刀割。
明知自己贸然冲上去,时温忍可能会发现自己并非真人的真相,但路巷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要救时温忍的想法超越了一切,他一边徒劳地去掰时力的手,一边试图去捞时温忍,连尾调都在微微发抖,喝道:“时温忍!你先别睡!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我一下,时温忍!!”
被按着的人还在极力挣脱桎梏,时温忍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他这辈子没发出过这么撕心裂肺的、卑微恳切到极致的声音:
“路巷,你快来帮帮我!!路巷——!!你为什么不抓着我,路巷,来救我……求你了路巷,不要让我回去!!路——”
那双擒满泪水的眼底蓦地微微一亮。
时温忍原本只是徒劳地抓着空气,忽地,指尖冷不防地传来一阵触感,温热,柔软,带着沁出的汗珠——
——他抓到了路巷的手。
路巷也是一惊,此刻却来不及细想,只是尽自己可能地伸手,两只手指蜷曲,紧紧地勾住时温忍的指关节,大吼道:“时温忍!!你抓紧我!!”
时温忍像溺水中的人看到了生的希望,他靠着最后一点意念,猛地一挣,向前就要去抓路巷的整只手,在两人越离越近,路巷近乎要把他拉出来时——
时温忍突然感觉手上劲道一松,整个人失去重心,猛地栽到了地上,额头撞出鲜血,发出一声闷响。
他立马慌了:“路巷、路巷,你别松——”
时温忍发出最后两个音节断断续续的,紧接着因为用力过度被彻底隔断在了嗓子眼裏。
场面太混乱,时力和那个男人都没有註意到方才的异样,只当时温忍是挣扎出了幻觉,时力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拽住他的头发,把他大半个人生生提了起来,嘲笑道:
“路巷谁啊?你男朋友?谁要来帮你,谁敢来帮你?爹教训儿子还有不长眼的来插手了?”
他一边用力把时温忍的手臂拧到背后,一边对男人赔笑道:
“不好意思,长大了有点难搞。”
张公子微微笑着,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鬼魅:
“不急。有办法让他安静的,用药就行,车在巷后,我去开来,麻烦您了。”
时温忍此刻几乎已经放弃挣扎了,他别过头,满眼绝望地看着路巷,嘴裏混满血迹沙石,脸上被剐蹭了几道,狼狈不堪。
他的眼中失去了聚焦。
紧接着,他清晰地听到,最后一根稻草被镰刀无情斩断的声音。
“……”
路巷呼吸颤抖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当时放心不下时温忍,犹豫再三,还是跟着时温忍一起出了校门,顾忌时力在身边才没有开口,没想到最后却亲眼看见了时温忍被人硬生生地拖走。
“为什么啊……”他战栗着抬起头,看着两个人合力把时温忍从地上捞起来,往车子的方向拖,想要追上去阻止,但是双脚像是被系了铁块,锁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出一步,“为什么啊?啊?!”
被拖走的少年浑身是血,紧闭双眼,嘴唇惨白,看起来像是已经没了生命。
路巷只是这么长跪着,面向时温忍离去的方向。
等到对面已经扬长而去了,等到原地只剩下尘土和血迹了,等到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都被吞没,黑夜降临了,路巷才有了些动作,不再僵硬地跪着。
他浑身发颤,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只手曾经伸向时温忍,曾经抓住时温忍,也曾经松开时温忍。
“为什么啊……”他徒劳地重覆着这句话,喉间带着克制压抑的哽咽,声线被发抖的哭腔拖长,“我明明、我明明——”
“——我明明都抓住他了啊?!”
没有人回答他的怒吼,没有人听到他的怒吼。
弄堂依然炊烟袅袅,妇女依然在没日没夜地干活,孩子依然追着纸飞机跑过长长的弄堂,灯火依然亮起。
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时温忍,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路巷抬头,转身,看向依旧平和的人间。
只可惜奇迹并未降临,只是短暂地拂过了这一对少年爱人。
而时温忍从那天起,也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一般,少年的最后一根傲骨,被硬生生地折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