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温忍低下头,过了许久,才勉强扯动嘴角:“好,谢谢您。”
另一边,柯苓半抱半扶地让时温絮倚靠着自己,多年前被打断的右腿让她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身上满是骯臟的污垢、灰尘和难以让人忍受的气味,时温絮瞥了一眼身旁这个穿着白衬衫,长得干干凈凈的小姑娘,想要伸手去推开,但是犹豫片刻,又僵硬地收回来,对她轻声道:
“会弄臟你的。”
“啊、啊……?”
柯苓一开始怕刺激到她,一直保持着沈默,听到这一句后才低下头去,语气温和:
“怎么会,不会的……您有哪裏不舒服吗?”
“………”
柯苓见她不说话,有些着急:
“您…您有不舒服要及时说啊!现在您不需要忍耐了,自己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千万不要去多想了!”
“他们护着我,我没受什么伤。”
时温絮终于开口,低声笑了下:
“……抱歉,还有,谢谢你。”
柯苓赶忙把她扶到一旁坐下,然后蹲下身与她平视,从她的眼裏,没有嫌弃、厌恶、恨不得立马弃之于不顾的迫切,那是一种郑重的认真,一种纯粹的诚恳:
“您不需要道歉……您不需要道歉的……”
时温絮虚弱地依靠着墻壁,憔悴一笑。
她时刻等待着柯苓放开自己,然后自己再度被摔到地上,但是下一秒,时温絮蓦地感觉支撑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力道,那个瘦瘦弱弱、身板纤细、在他们眼裏还完全是个孩子的小姑娘,此刻看起来如此的坚定又可靠。
“过去了,都过去了。”
柯苓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时温絮的背。
她透过时温絮,看到了或许在另一个世界,被不幸拐卖,沦落至此的自己。
无论是山村裏永不见光的地窖,还是城市裏没有监控的小道,谁又敢说自己的下一秒就是完全幸运的?
柯苓不知道自己此刻心底的感情是什么。
或许是一种同情、一种悲哀——
——更多的,是透过时温絮那双筋疲力竭的眼睛,看到了千千万万个不幸的她,和千千万万个本不需感到幸运的自己。
想到这裏,柯苓伸出手,蘸了一点时温絮身上的泥泞,坚定地、用力地、抹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时温絮一惊,伸手就要去制止她:
“……!会……会弄臟的!”
原本干凈的白衬衫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棕褐色弧度。
时温絮吞吞吐吐的,想去帮她擦,又怕自己的手把她的衣服弄得更臟,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浑身都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都说了,别道歉。”
柯苓按住时温絮颤抖的手腕,把它一点点摁在自己心口。
“不必感到抱歉,不必感到愧疚,没有谁比谁更干凈,没有谁比谁更值得得到帮助,没有谁比谁更有资格去迈向更好的生活。”
她弯起嘴角,眼裏像是盛了一轮月亮:
“我们本就是相同的。”
你是不幸的我,而我是幸运的你。
山峦之下的万家灯火汇聚成无数光点,越过大山陡峭的壁垒,沿着连绵的山线迸溅出光芒,一路绵延到脚下,地平线飞溅出璀璨的星海,天空广袤无垠,银河贯穿苍穹。
长烟一空,皓月千裏。
柯苓俯下身,用力地抱住了时温絮。
少女的嗓音明朗又纤细,美好得像一首歌谣,来自那遥远的另一世界:
“姐姐,山高水远,欢迎回家。”
车子带上嫌犯和伤员,一路颠簸向下。
时温絮倚在窗户边,盯着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
这是她十多年裏,第一次走出这裏,时温忍怕她冷,就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留住这样的真实感。
但他却没有看她,头抵着车背,没有大悲大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抱歉。”
“对不起。”
姐弟俩的道歉声不约而同地响起,时温忍转头看着时温絮,挑了下嘴角,轻声道:
“别道歉,姐,不是你的错。”
“没保护好你和路巷,是我太没用了,你别说对不起,当时他们违背你个人的意愿,我没有及时站出来,是我们欠你一句抱歉,你不需要为任何人任何事道歉。”
时温忍怕她还心存歉疚,手心的力道紧了紧:“真的。”
时温絮过了半晌,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路巷:“说起这个……”
时温絮的目光定格在了躺在担架上的路巷,时温忍的目光也一起顺着她看去。
“……………”
空气裏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时温忍脸色一白,忽然开始惶恐:不不不我不能做隐瞒关系的渣男,爱他就要公开他,但是我应该怎么跟我姐解释这个??她不会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把我赶出家门然后我跟路巷就流浪街头乞讨卖艺吧??
时温絮暗中欣慰:还是他们这代小孩之间的感情纯粹,刚刚这孩子拼死不走,这样侠义勇敢的人不多了,真是感天动地的兄弟情啊!
“这孩子是你后来碰到的朋友吗……”
“……他是我后来碰到的男朋友。”
两个人再次异口同声,时温忍在那一瞬间只想抛弃这血亲之间该死的默契,他干脆心一横眼一闭,摆烂装晕,顺便偷看下时温絮的脸色,确保自己不会被亲姐扫地出门,和路巷上演一部私奔只为爱的狗血绝世虐恋。
时温絮:“…………”
她怀疑自己耳朵不太好:
“什么朋友?”
“……男、朋、友,对象,谈恋爱的,以后要结婚的那种……别说了!!”
时温忍把整张脸埋进自己的臂弯裏,整个人都是崩溃的,这些话是他一字一句从牙关裏挤出来的,耳朵红得快冒气了:
“姐我不知道你接不接受反正如果你不接受的话我就把房产证改成你的名然后和路巷滚出去喝西北风在街上唱双簧反正我不可能跟他分开的!!”
一旁忙着处理伤口的护士小姐姐一脸震惊地转过头:“……”
第一次听自己弟弟说这么多话还是这么多看起来不太正常的话的时温絮:“………”
昏死过去的路巷:“……呼噜呼噜呼噜……”
时温忍恨不得一棒子锤他脑门上:
“妈的,别睡了,起来见家长!!”
路巷很不给面子:“呼噜呼噜呼噜……”
时温忍:“……”
时温絮消化了良久,才出声问道:
“……你们,相亲认识的?”
现在相亲市场那么多元了?
时温忍无奈,扶额不愿再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