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女人并没有肯定他的猜测,只是小幅度地退后一步,嘴唇抿紧,眼神闪烁,但摇头的动作却十分坚定:“你认错人了。”
“……妈。”时温忍看向女人,心中不由得抽痛一阵,轻轻道,“我见过您的照片,我不会认错的,现在姐姐也回来了,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女人骤然澄起双眼,浑浊的眼球中布满了细红的血丝,她恶狠狠地抬头看向时温忍,模样看起来有些歇斯底裏,“我没有孩子,我没结过婚,我不是你妈…..你再来骚扰,我现在就去叫保安!”
时温忍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喉头一哽,浑身顷刻僵硬如石,他稍稍后退,垂下眼,眉眼看似平静,眼中却涌动着一种沈痛的、无措的、甚至有些茫然的覆杂情绪。
他站在原地,沈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妈,我跟时力不是一伙的,我不会伤害您,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您了……我保证,相信我可以吗?”
“……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也不会再被你们骗了。”泪水逐渐从眼底泛上,女人眼底的红愈发明显,她整个人都紧紧的绷着,嘴唇发白,浑身颤抖,却仍不肯再妥协任何一步,声音从喉咙最底呜咽而出,音量并不大,却澎湃着一种难以抵挡的恨意和决心,“……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全都去死。”
此话一出,时温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女人,顿时觉得一盆冷水猛地兜头浇下,把他全身都淋得湿透,寒意彻骨。
他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口,正想再去劝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稳重深沈的声音。
“——让时老师见笑了。”
时温忍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姜问鼎站在门口,看似漫不经心地捉起旁边的小摆件,随意地捏在手裏,随即撩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不停发抖的女人,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转而又移开目光,冲他抱歉一笑:
“这位女士的精神状况并不是很好,我是看她实在可怜,才留下她,原本以为她情况好转,让她来给我帮帮忙混口饭吃,没想到今天又病发了,还影响到了您,实在不好意思。”
他侧眸,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向二人,颇为遗憾道:
“若是有必要,我会重新把她送进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并且给您精神损失费的,请您放心。”
“……”
时温忍哑然无声,目光一黯,他整理了下情绪,随即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连敬语都省去了:“你说什么?”
姜问鼎理所当然地笑道:“生病了就要住院。”
这话表面没错,却暗自生出一股诡异之气,让时温忍听着凉飕飕的,他不由得皱起眉,开口问道:“多谢姜总好意,那请问是哪家医院?”
“私人医院。”对面的人从容镇定,像是在说一件平常家事,“我会为她提供最好的治疗。”
“请稍等。”
长期以来生活在黑暗中让时温忍对危险本能地敏感,他微瞇起眼睛,冷下目光,声音没什么波澜起伏,却暗藏一种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我认识这位女士,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会带她回去,也会负责为她寻找后续的治疗。”
“……哎。”
姜问鼎深深地嘆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却依然彬彬有礼,他俯身凑近时温忍,目光深沈,眼中带笑:“时老师还年轻,可能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在过往许许多多的悲剧中,许多病人家属就因为觉得是小病所以不以为意,最后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弯起眼睛,笑得明朗,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话裏却已经隐约见刺:“当人类成为一种只被情绪支配的动物时,就会在理智丧失的情况下丑态毕露,错误百出,想必小时老师绝不是那种无知而无畏的莽夫,所以,请听我的,将她留下吧,我一定会安排人照顾好她。”
“哦。”时温忍心中已如明镜,他的声音彻底沈了下来,像是淬了白雪冰凌,眼中锋芒渐显:
“——那抱歉了,姜总,这一回,我可能真的就要做这个莽夫了。”
“……”
姜问鼎沈吟片刻,随即微扬起头,遗憾道:“我原以为时老师是聪明人。”
时温忍转过身,把女人往身后挡了挡,舔了下嘴唇,一手默默握拳,心中警铃大作,却仍努力维持镇定:
“哦?姜总心中的聪明人,是如何界定的?”
姜问鼎侧目,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却极其令人感到越界和不适:
“不要为了无关的人,惹得一身骚。”
两人之间火花四溅,踩在了撕破脸面公然对峙的弦上,时温忍正要开口反击,突然一个小姑娘迎头蹿了进来:
“姜总——!”
姜问鼎眉间闪过一丝不快,皱眉回去看她:“有没有眼力见?没有看到我正在和贵宾谈工作上的事情吗?”
“对、对不起!”小姑娘眉眼间满是慌张,“但是张总很着急,他要找您……”
时温忍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眉心一跳。
张总?
姜问鼎还要张口说什么,那小姑娘又凑过去耳语几句,最终还是作罢,深深地瞥了时温忍一眼,然后步履匆匆地离去。
趁他离开,时温忍赶忙拦住那姑娘,不知是不是一时之下的错觉,他觉得这女孩也分外眼熟:
“打扰了,请问您口中的张总,是哪位张总?”
可出乎他意料的,那姑娘并未说话,只是抬眼,眼神突然由原来的焦灼慌张变得深沈凝重,就这样盯着他看。
时温忍回视她,但没过多久,就被看得有些寒毛倒立:“……请问,怎么了吗?”
四周沈寂了半晌。
就在时温忍以为这般沈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时,那姑娘突然红唇轻启,温软纤细的嗓音,听起来却有几分支离破碎的味道:
“时温忍。”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我是夏歌。”
一个消失了很久很久的名字突然出现在耳边,像是所有失去的亲朋好友在一夜之间尽数归来,时温忍睁大眼睛,低头看着眼前的人,一时不知道是该狂喜,还是该悲哀。
然而夏歌不似少年时期那样一惊一乍,她身上的气质早已平稳了许多,就这样看着时温忍,然后淡淡地开口:
“我也曾是,张聊的受害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