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十七下
颜睿的手指无力地勾着她,像个耍赖想吃糖又吃不到的小孩,表情都有些委屈巴巴。
少年的指腹饱满,干燥而温热,勾在她细软的指尖上,像一团热溶溶的水,皮肤接触的地方,都泡得温温的。
宋颂正犹豫要不要收回手。
谁知颜睿自己先松了下去,手臂软软地垂了,显然是没什么力气,左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费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怎么来了”声音低哑,虚弱地喘着气。
她极少见他这副模样,卸掉了张扬和锐气的颜睿对她而言,毫无一丝压迫感,甚至像极了当年带她溜出宫被抓回来后,给老王爷打得皮开肉绽后辛苦调养的那个小哥哥。
宋颂就站在他旁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不去回忆:
“语文老师让我给你带本书,说是你唐老师的。”
“嗯。”
轻轻的声音,带着点暗哑的苏沈,像无形中有只手,顺着她的耳廓摸到了尾椎骨,撩得人心痒。
“还有就是,英语作业裏有个对话造句,考词组的。”
颜睿微微往上抬一下了眉毛:
“嗯”
单音上调,已带着一丝笑,纵然脸色苍白,但他眉眼裏的得意又痞又坏。
宋颂怎么能不知道他意有所指在笑什么,马上就反应过来:
“这个作业,是英语老师说必须得同桌搭檔,我才——”
“好。”
她话完没说还,颜睿已截了口,微笑的声音却仍然浮软没力气,咳了两声清嗓子:
“你要是现在想要赶作业的话,我可以陪你。”
说着就准备就起身开灯,可他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了,脑袋本来就晕,起来的时候脚下发软,一个踉跄,差点就摔了。
“小心!”
宋颂本能地伸手去扶他,可室内光线幽暗,她情急之下,被沙发木桌的桌脚一绊,反而弄巧成拙,将他一把扑倒压在了沙发上。
颜睿完全没想到她这一下,脑袋重重嗑到桌几的时候,
“咚”地一声响,简直眼冒金星的疼,低低骂了声“操”,却也没翻身掀她。
宋颂压在他身上,只觉得身下少年的腰背硬梆梆的,隔着他t恤的衣料,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燥热,和那天清池畔,被她一拳撂倒的小哥哥一样,如出一辙的滚烫。
跃如擂鼓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她也没想过他如此不设防。
颜睿扶着额角低低倒抽了口冷气。
她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起身,是她帮了倒忙,怕他生气,内疚道歉的时候,说话都开始结巴。
小太子从小就这样,一着急就颠三倒四,这时候要是在她怀裏塞团炸藕说我又没怪你,保证开开心心就抱着人胳膊叫哥哥,一整天都又软又黏人。
颜睿想到这裏,忍不住觉得好笑,揉着额头坐起身:
“一次两次,趁虚而入你挺厉害的啊。”
宋颂心知理亏,干脆闭嘴不说话,对他的抱怨却不以为然,什么叫一次两次,明明也就这一次。
颜睿指挥她从冰箱裏拿了冰块,压在火辣辣的额头上,但被这么一撞,人却清醒了大半。
宋颂又内疚又心虚:
“要不,你先继续休息作业的话,以后再补。”
其实她是不打算补了,回家瞎写一通,反正老师不见得真的会来深究——毕竟连林相芜都跟她说了,王琪琪的对话造句就是她瞎写的,是自己太老实巴交了,空着不写被老师逮。
颜睿隔着冰袋,轻轻抬眸扫了她一眼:
“那你明天放学还来吗”
这话一下子就把她问住了。
“肯定不会来了,对不对”
语声裏昭然若揭的失望,听得她莫名就难受起来。
人好像到生病的时候,就会特别脆弱。
她也不想知道自己心裏这股保护欲从何而来,就像当年提剑无所畏惧地冲进灵堂裏,只因为裏面有她的小哥哥。
颜睿长长嘆了口气,余光落在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玻璃杯上,目光明显就呆滞了一下,旋即唇角往上弯了一下。
“现在几点了”
宋颂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都六点半了。
颜睿将冰袋在额头上用力按了两下:
“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那你晚饭怎么办,阿姨在家等你”
“她在剧院排练……”她其实知道,她要是说实话,颜睿大概率会要求和她一起吃饭,但眼下颜睿的额头还因为自己肿着,她的良心实在不允许她撒谎,
“晚饭的话,可能就在家附近随便吃一点吧。”
颜睿无声地笑了一下,将冰袋往桌几上一丢:
“走吧,你晚上想吃什么”
人生病的时候,多半就没什么胃口。
她之前生病也是这样,妈妈会请假在家照顾她,聂梨厨艺不差,熬的粥厚而稠,饱满的米粒米香味很浓,配上香到流油的咸蛋黄,她就算再不想吃饭,也能喝完大半碗粥。
宋颂停在路边一家店面不大的粥铺前,回头问他:
“喝粥吗”
她的身后是灯火通明的长街,少女纤弱的身形在斑斓的灯影裏是不真实的漂亮。
他忽然想到那年他们偷偷从宫宴裏溜出来过宫外的元宵。
小太子看着长街的花灯挤进人群猜灯谜,他拎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却赶不上她,茫茫人海裏也找不到她,正吓得要命。
长街那头远远有个声音在喊他。
小太子拿着一串糖葫芦站在一排花灯下冲他笑的时候,颜睿只觉得自己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都在灯火阑珊裏化成了春水。
他看她的时间太长,又沈默着没说话,宋颂只当他不想喝粥,正搜肠刮肚想着一个感冒的人愿意吃什么。
颜睿却忽然点了一下头:
“喝粥吧。”
刚认识的时候,都是她让着她,后来慢慢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位就变了。
当他事事都以她的决定为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惯坏一个人根本不用太久的时间。
小太子娇气得厉害,想要什么,喊一声“哥哥”,就能在他这裏换走任何东西。
所以这时候看着宋颂认认真真在跟店员点餐的样子,颜睿居然有种久违的亲切——一种被小太子精心照顾的欣慰。
白粥咸蛋黄搭烧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