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久没这么笑过了,是个人都能看出你很开心。”
夏颜微微舒展双腿,他现在的腿长窝在上面属实憋屈,撞到了护栏,夏颜又把膝盖折起来,那只粉红豹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要从身上跌下去,夏颜又一把抓了回来,塞在了大腿和腹肌制造出来的倒三角空间,当个垫手。
他睨着渐渐收起笑容的苏语冰:“太招摇了。”
苏语冰:“我决定搬过去,已经够招摇了。”
言下之意是再多笑笑又有什么关系。
苏语冰:“还是说,你是舍不得我?”
若是以往的夏颜,听到这话少说也要做一个吃了苍蝇的反呕表情,越夸张越好。
但现在的夏颜只是神色莫名地盯着重新拾起扑克脸的苏语冰,註视着他那让人找不出错处的完美面庞:“你明明清楚我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什么,你心裏总是一清二楚的。你只是从来不承认,从来不愿意说明白。”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纠结的心思,夏颜,”苏语冰回,“我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虫。”
“……”夏颜看向门口,那是苏语冰如今望着的方向,他已经听到了从隔壁慢慢靠近的脚步声,椎爱已经快回来了。
“你早就想搬过去了。”
“我是应该早些搬走。”
“不……”夏颜望着苏语冰嘴角再次忍不住挑起的嘴角,“你早就想搬过去了——但那个时候,迟楠还在。现在只是你的得偿所愿。”
想了太久太久,所以才那么迫不及待。
夏颜托着下巴,挼着粉红豹屁屁上的毛,因为他经常摸这裏,已经有点秃了,他的指尖在一簇簇柔软的绒毛中碰到了其下紧绷的布织皮肤,略剌手的粗糙。就如同他在完美到虚假的苏语冰身上看到的那些他自己不小心遗漏的“粗糙”的真心。
而这一点……
“椎爱还不知道呢。”
夏颜说。
苏语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们一个坐在床头,一个站在地上,明明在同一个寝室,中间却有一道泾渭分明。
此时,椎爱已经再次出现在他们的宿舍门口,她疑惑地攀着门框在原地踌躇,好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在这种气氛中进来,手不自觉地捏上衣角。
苏语冰看着这样的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件事。
不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但那个时候,他们还都是女生。
那一天,苏语冰和夏颜吵架了,吵架的原因如今已经想不起来了,许是再常见不过的鸡毛狗碎纠葛——两个离心的人处在一起,小问题总会变成大问题,没有问题也能衍生出无数问题。
相看两厌的结果是无休止的冷战,她们背对背坐在自己的桌前,就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一动不动,室内安静得可怕,在这个热闹的饭点时候更显突兀。
对了,那是饭点。
苏语冰还没吃饭。
怒气堆积在她的腹部,造成了一种错觉的饱胀感,但知道自己并没有收到粮食的胃部不满地蠕动抗议着,妄图用痛觉动摇躯壳进行进食行动。
但苏语冰一动都不想动,她就像是在坚守着自己领域,尤其在此刻,更是一步都不能退让。
平常都是语音聊天直接连麦的夏颜在她背后啪嗒啪嗒打字。
短短的午休时间好像在此刻拥有了形态,它在两人冰冷的怒火中被烤得熔化,捻得细细的,又越拉拽越长。她们陷在这黏糖般无限延长的时间裏,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这是一场沈默的拉锯,是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是让旁观者望而却步的一幕。
但偏偏,又没眼色的家伙撞上来了。
“笃。”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苏语冰和夏颜一齐向门口望去。
有些紧张地捻着自己衣角的椎爱冲她们扬起一个一看就“努力过了”的大笑脸,因为笑得太用力,嘴角还不小心抽了一下。
椎爱的笑容很灿烂,椎爱的语气却小心翼翼:“打扰了。我没带钥匙,门锁了……我能在你们寝室待会儿,等我室友回来吗?”
语毕,她看看苏语冰,又看看夏颜,就像在丛林裏谨慎前行一样向她们的领域迈出第一步,然后又一步……没有人阻止她。
夏颜收回了目光:“随意。”
苏语冰柔柔微笑:“好啊。”
椎爱的脚步就轻快雀跃了起来,她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实了些。她先是在平分寝室的地板中线上走到两人的床边,偷偷觑了眼啪嗒啪嗒打字不知道在和谁聊天的夏颜,直觉她的美甲都要把屏幕戳出一个洞了。椎爱收回目光,往苏语冰那边挪去。
苏语冰看着她笑:“要坐一会儿吗?”
说着就想起身把椅子让出来。
“哦哦哦不用。”椎爱忙摆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热,她的鼻尖竟然出了一点汗。
她看着苏语冰:“我就把东西在你桌上放放行吗,有点沈。”
得到了同意,椎爱终于把她手裏一直提着的袋子搁到了苏语冰的桌子上,满满当当的全是薯片可乐巧克力等各种高热量肥宅快乐零食。
註意到了苏语冰的视线,椎爱犹疑地将袋口向她敞开:“你要来点吗?”
她明明是一个慷慨的分享者,此刻却像是在祈求别人收下她的善意般小心翼翼。
夏颜忽得嗤了一声:“你看她吃过这些吗?”
椎爱不小心嘟了嘴,其实她也觉得苏语冰是那种只喝露水嚼仙草的小仙女,但是——
“嗨呀,我在问苏语冰呢。”
稍微硬气了一句,椎爱又软了下来。
“对了,夏颜你要吃点零食吗?”
“在减肥。”夏颜干脆利落地拒绝。
“哦……”椎爱耷拉下了脑袋。孩子小心翼翼捧出去的善意被推了回来,就像是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沾染上了些许灰,那些剔透的雀跃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我能拿一块巧克力吗?”
嗯嗯?椎爱抬头盯着苏语冰看了一秒,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好啊,我买了榛果夹心的,这个超级好吃!”
“对了,单吃巧克力有点腻,这瓶葡萄苏打也给你。”
巧克力配葡萄苏打?
夏颜低啧了一声:“腻死个人。”
但椎爱安利得兴致勃勃,根本没听到,苏语冰也好像没听到,她笑着接过了高热量的巧克力和高糖的葡萄苏打,吃相堪称赏心悦目,一边吃还一边和椎爱慢条斯理地聊天。
其实她们的爱好毫不搭边,但苏语冰情商高(或者用夏颜的话来说就是
“很会装”),椎爱就算聊她哪个死活安利不出去的手游她也能做出一副饶有兴致侧耳聆听的态度,在椎爱秀出那张她大出血才在无保底池捞到的“纸片人老公”时,苏语冰还能看上去十分真心地夸讚几句“画得好好看,声音好好听,模组好帅啊”,直把孤单的二刺猿哄得心花怒放。
等苏语冰吃完巧克力去刷牙的时候,椎爱也终于在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歇歇脚。纸片人老公被苏语冰那种级别的现实女神认可了,椎爱正高兴呢,一抬头发现夏颜托着下巴不知道看她多久了,新作的美甲给夏颜本就明丽的面容又增色几分。
椎爱脑子宕机一秒,举起手机:“你也要听听语音吗?”
夏颜收回视线,椎爱疑心自己看到她翻白眼了:“不~了。”
“哦,唔。”
椎爱鼓着脸颊低头,然后又忍不住笑出来了。
嘿嘿,她新老公真好看,这钱氪得值啊!就是之后几天应该都要靠泡面度日了呜呜呜……
打断了椎爱的自娱自乐的是来自走廊的一声问候。
“咦,小爱?你怎么在这儿?”面若银盆的妹妹头女孩站在门边唤椎爱。
迟楠回来了。
苏语冰也刚好刷完牙,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迟楠对椎爱示意的一幕:“你怎么门都还没开?快过来开门,东西重死了,我就要拿不动了。”
“……”椎爱很沈默,她完全来不及去堵住迟楠的嘴。
现下,苏语冰和夏颜的视线都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了,椎爱只觉得后脑勺和脊背一起发烫。
“咳。”椎爱收起手机,强作镇定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对这间寝室的两个主人道,“那、那我先走了哈。”
然后脚底抹油,要多快有多快地奔了出去,全程目不斜视如同逃离社死现场。
“楠楠!”
风中还能听到压低嗓音的低吼,带着被拆穿谎言的羞耻与不成熟的小小迁怒。
“你没带钥匙吗!”
迟楠听起来特疑惑,当下不服输地翻旧账:“我可就忘带这一回,你怎么不想想以前我帮你开了多少次门啊。”
“行了,别说了!”
椎爱快哭了。
太尴尬了啊,她就撒那么一次善意的谎言,却翻车得那么彻底,一点点回旋余地都没有的!啊啊啊当时为什么要说自己没带钥匙吗!椎爱就像每个经历过社死现场的人一样每每都在脑海裏回放让她尴尬欲死的一幕幕。
之后大概一个星期的时间,经过苏语冰和夏颜的寝室门口的时候,椎爱都抬不起头来,恨不得两腿装个马达奔过去。
然而,但是,这一个已经被椎爱当作黑历史封存了的日常片段,却让如今的苏语冰回想起来的时候,嘴角依旧漾开一抹动人的笑弧。
苏语冰微微垂首,他与椎爱现在的身高差能让他一低头就看到椎爱发顶毛绒绒的旋,再稍微把脑袋埋下去一点,苏语冰傲人的鼻梁就能埋到看上去就触感很好的蓬松发丝间,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为了迎接他,椎爱还特地洗了个头。
有暖热的呼吸喷洒在头顶,椎爱感觉身体都酥了半边,手都要使不上力了,打滑了两次,才成功用钥匙开了门,明明才洗过澡,却感觉身上已经开始出汗。
好在门还是开了。
“久等了哈。”像是为了掩饰刚刚过于紧张造成的失误,椎爱先一步替苏语冰推开门。
这个时候,椎爱才终于看清自己身后苏语冰的表情。
啊。
苏语冰他……
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那双在阳光下愈显剔透的琥珀眼眸,仿佛盛满了世间的所有美好,跃动着让旁人看了也会动容的光芒。
那双漂亮的眼睛裏,
是一个小小的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