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特色,换成“脸长得特别帅”,“家裏特别有钱”,“性格特别有趣”,也是一样的。
尤利是送过椎爱他的电子专辑——但,咳,椎爱没听。
这不怪她,人总有这种时候吧,朋友安利你据说很好看的电视剧/小说/漫画,夸得天花乱坠一副你不看就要和你绝交的决然,于是你表面“嗯嗯嗯我一定看”,转头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椎爱也有着如此的叛逆心,于是哪怕所有人都说这个尤利真厉害,哪怕免费专辑都送到眼皮底下了,她不想听的时候就是不会听。
但想归这么想,当尤利当面问起椎爱有没有听过他的专辑是,椎爱摆出了无比真诚的面孔:“听了,绝了!超厉害!我一天不听就睡不着觉!”
椎爱是个很懂社交礼仪的场面人,才不会做出尤利那种没情商的事。
尤利嗤笑一声:“你品味很独特啊,听死亡金属当安眠曲?”
椎爱瞳孔震荡:什么,是死亡金属吗?
她强行挽尊:“嗯……偶尔会……别有一番风味嘛。”
尤利低头调弦:“那张专辑都是抒情歌,我刚刚在骗你。”
“……哈、哈,是这样。”椎爱此时真想回一句哎呀我其实刚刚也在骗你呢那咱们就扯平好吧,但看着尤利敛下眸仿佛有些失落(这张脸不说话时就自带忧郁气息),只得道歉,谁叫椎爱是个高情商的场面人呢,“对不起,我回去一定听。”
“不用了。”尤利的声音听上去比刚刚冷淡很多。
椎爱欲哭无泪,刚刚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场面话呢,她现在看不到尤利的手环屏幕,但她猜那可怜的“20”也要保不住了。
忽然,吉他震音响起,在贴了隔音素材显得格外寂静的房间裏,这音波的震荡后在空气中散开的颤动好似与椎爱的心臟共鸣。
尤利的耳钻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得像是从天上掉到他身边的星星,他抬眸看向椎爱,他唯一的听众。
尤利的眼珠不像国人一样黑棕,也不像实打实的老外一样湛蓝,他的眼睛像夜色下深深的海水,大多数时候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那抹罕见的海蓝隐藏其下,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或足够明亮的光照下才能焕发真身。而当你註意到他眼中的蓝的那一瞬间,他就好像整个人都被加了特效,展现出让你无法移开视线的光采。
椎爱此刻便是註视着这抹蓝色,註视着在抱起吉他后自然地扬起自信笑意的尤利。
“不用回去,现在听吧。”
这是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午后的事,椎爱听了一场只为她而开的个人演唱会。
就算心中十分叛逆,从来都没有兴趣追三次元偶像,对眼前尤利的行为作风也颇有微词,但当真的听到好听的音乐的那一刻,那一切,椎爱都无法再去想了。
尤利创作的旋律抓住了椎爱的耳朵,他哼唱的歌词哪怕听不懂也足够醉人,沈浸在音乐中肆意展现着自己才华的他,哪怕椎爱不喜欢他,也无法不去讚嘆这份美好。
有才华的人可真是会“作弊”啊,当尤利笑着向椎爱展示他手环上上涨的心动值数字时,椎爱也只得耸耸肩,傲娇地表示:“就当演唱会门票钱了。”
尤利得寸进尺:“这么点?可不够。”
椎爱表示果然不能让这家伙蹬鼻子上脸:“那得看你之后的表现。”
但不管如何,今天还是取得了不错的阶段性胜利。
见天色已黑,尤利之后还要趁着夜间灵感泉涌的时间段创作新歌,椎爱也不打算在他这过夜,便早早告了别。
只是离开时椎爱还在那问:“新歌什么时候写好啊?”
竟是替广大粉丝近距离催更尤利了。
尤利也有着不喜欢被催的叛逆,当下十分熟练地搪塞:“快了快了。”
椎爱“哦”了一声,又道:“你要是写好了,我给你涨十点心动值。”
尤利被她逗笑:“你知道多少粉丝希望第一个听我的歌吗?你就给十点心动值?”
椎爱跺脚:“你就说要不要吧!”
尤利:“嗯,行,我要。写好让你来听。”
椎爱这才笑了:“说好了哒!”
尤利挥挥手,看着椎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回她是从大门走的。
“呼……”尤利捏了捏脖子,又抻了个懒腰。
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
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还没有特别的感觉,椎爱来了一趟,尤利才发现这间房子的确太安静了——虽然“想要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就是尤利当初提出来的。
可能是因为,这次的“新歌”与以往都不一样吧。
不是尤利老粉的椎爱自然听不出来被他当作“新歌”哼出来的旋律和他以往的作品风格都不一样。
这不是尤利“创作”的曲调,而是因为看着椎爱期待催促的眼神,下意识弹奏出来的,于今天的梦裏曾听过的旋律。
椎爱当时还拧眉细听了一会儿,不耻下问:“歌词是什么,好像也不是英语?”
尤利笑着回:“我就瞎哼哼。”
只要旋律定下来了,词填什么都可以,一首歌既可以讲男欢女爱也可以讲家国情仇,音乐就是这么包容的存在。
但只有这首旋律,尤利没有想过与之匹配的歌词,他只是在不断地回忆,不断地于回忆中挖掘那本该早已模糊的光景裏那个女人曾经哼唱过的旋律与她曾吟唱过的词句,那首旋律,那些歌词,尤利至今也没有再从第二个人那裏听过。
有的时候,尤利真的会以为,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她,或许真的是一条人鱼吧。她消失在尤利面前,就如同人鱼化为海面上的一抔泡沫。
打断了尤利的沈思的是突兀的电话铃声。
尤利从回忆中挣脱,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好在显示了来电人的手机屏幕是亮着光的,尤利于沙发的夹缝裏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看到联系人是沈舟的时候微皱眉头,还以为他是要为今日只有20点的缓慢进度来敲打他了。
不情不愿地接通电话,尤利还没一如既往地抛出自己想好的摆烂借口,就听到沈舟格外严肃的声音:“尤利,椎爱还在你那裏吗?”
尤利挑眉:“她早就回去了。”
沈舟那裏有些闹腾,好像有挺多人细声交谈的声音,尤利都怀疑沈舟是在开会时给他打的这个电话。
沈舟在安抚人,让他们安静。
尤利听着听着,也皱起了眉头:“发生什么了?”
沈舟沈吟了一会儿,用了当下比较恰当的措辞:“我们暂时找不到椎爱了。”
但这个夜晚还没过去前,这个“暂时找不到”,就变成了更加恰当的——
椎爱失踪了。
不在寝室,不在食堂,不在大家搜寻过的每一个街道,所有人都没见过她,所有的摄像头都没有拍摄到她,这个夜色下不管在哪裏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她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如同无声无息化为海面上一抔泡沫的小美人鱼。
“尤利?尤利!你听到了吗?”
电话裏沈舟的声音好像变成了断片的盲音,尤利听着他的话,却感觉自己好像穿梭了时间,回到了十数年前的那间悬崖边的宅邸。
她哼着那首飘渺悠长却始终不明歌词的旋律,穿梭过漫长得仿若没有尽头的走廊,熟门熟路地来到了熟悉的门前,推开门时,她的人鱼小姐正坐在窗边盯着悬崖下拍击礁石的海浪出神。
天气并不好,阴郁的乌云让海的颜色也格外浑浊,闯进房间的风也是闷热让人烦躁的,但女人就是痴痴看着这样的海景,直到听到靠近的yuridia的歌声,她才回过神。
年幼的yuridia兴高采烈地扑到她怀裏,央求她再为自己唱一次那首人鱼之歌,她不太记得那些歌词了。
女人抱歉地对她笑笑:“yuridia,我现在不想唱歌。”
哎呀,那可真扫兴。
yuridia难过地抱着她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才会再唱呢?”
女人没有回答。
yuridia眨眨眼,她的眼眸在此刻看上去多像悬崖下那片引人向往的深邃大海:“真的……不再唱了吗?明明今天难得父亲不在家。”
女人吸了一口气,她的气息有些颤,yuridia猜测这是因为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裙子在窗边吹风受凉了,于是更紧地抱住了她,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大人。
可女人却轻轻推开了yuridia,她以一种年幼的yuridia看不懂的覆杂眼神温柔地註视她。
“我会为你而唱的,yuridia。”
yuridia当下高兴坏了,父亲在时,女人已经许久没有放歌了,父亲总是希望女人去学那些yuridia都会嫌烦的社交辞令,再如以前那般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轻松哼歌的仪态就太不端庄了,这又不是迪士尼电影,父亲希望女人是一个匹配得上他的安静花瓶,而不是小女孩喜欢的总是唱着歌的童话公主。
也许是因为吹风,女人的嗓子有些沙哑,yuridia自告奋勇,要为她去倒水。
就是在转身去往茶桌边的一剎那,yuridia再次听到了那让她魂牵梦萦的人鱼之歌,还没等她笑着应和这歌声时,那飘渺的歌声就被嘈杂的海浪声淹没了。
水杯掉在地上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染出一片湿痕。
yuridia看向女人曾经坐过的飘窗前,那裏只余下一片被风吹得烈烈作响的窗帘,再也不见那抹窈窕倩影。
yuridia的人鱼小姐,在那个夜晚,回到了她的大海。
不为人知的记忆与不为人知的现实在今夜微妙地重迭。
椎爱看到一枚石子掉入身下的大海,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被漆黑翻滚的海水吞没。
她的牙齿都在打战,不知道是因为夜间的寒冷、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手臂的疼痛。
椎爱抬起头,看向拽住自己手臂、带给自己疼痛但同时也抓着她没让她立时坠海的那个人。
他的唇色在夜色上釉后更显红润,唇下小痣让他即使在说出无情可怕的话语时,也依旧显得妩媚动人。
他盯着椎爱,盯着她晃荡着脚丫摇摇欲坠,盯着她通红着脸求生欲暴涨地想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抓住他拽住她的那只臂膀——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绳索。
可他既没有帮助陷入如此境地的椎爱,也没有对她现在的惨状送上奚落嘲讽。
他眉目间的同情不忍让他看上去慈悲得像个菩萨,可他在椎爱的目眦欲裂中慢慢地、一根根手指松开他拽着椎爱的那只手的动作却又无情得像个不会回头的刽子手。
“前辈,结果到最后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啊。”
话音落下的那刻,他与椎爱相贴的肌肤彻底分离。
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少女往漆黑的大海坠去。
逐光亲眼目睹她撞出很高的浪花,然后就被深邃无情的漆黑大海瞬间吞噬,在逐光于悬崖边驻足的数分钟内,她连脑袋都没能再冒出来。
斯忒灵目前唯一的纯女性,身系无数人变回原样的命运的关键人物,几乎是这个外星人创造出来的奇怪逆后宫舞臺的“唯一女主角”——椎爱。
今夜,被大海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