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六
陶天天说要帮逐光忙的时候,
心中“想要赎罪”的强烈想法占了上风,同时,还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潜意识隐晦地催促她忙起来——就像自己真的能为“改善现状”出份力一样,
如无头苍蝇般忙忙碌碌,
就像自己真的被那么多人需要一样,
不能匀出时间给自己想东想西白白浪费。
不要再像过去三日一样,除了被当成玻璃制品一样保护起来,
就只能看着会长他们脸上的神色一日比一日严肃,
app上反映的校内气氛越来越紧张,好似有无形的定时炸|弹令人不安地滴答滴答倒计时,
直到最后,终于被告知椎爱遇袭坠海的确定消息。
什么都无法改变,
什么都帮不上忙,
就连下意识追溯椎爱落海时的恐慌心境想要共情地说上几句“前辈好可怜”的想法都会让陶天天因想要作呕。
恍惚间根本什么都没能改变,陶天天还是数年前的那个陶天天,
椎爱也像前辈一样遭遇了可怕的事,
而从始至终,
陶天天都只能无力无用无助地看着事情发生,
人们敲定结果,自己再默默接受……
在变回女性之后,
陶天天就已经摘掉了抓捕和显示心情数值的手环。可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并不能逃过心思细腻之人的眼睛。
“你还好吗?”
温和的嗓音和贴到脸上的温暖让陶天天回过神,她接过逐光递来的温饮,抱歉又感激地冲他一笑。逐光也挑了挑唇角,
唇下的小痣让他的笑容更加夺目。
逐光问:“是累了吗?”
陶天天作为助手帮衬着逐光走访同学们,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头一日因为新鲜和肾上腺素打的鸡血在并不安稳的睡眠中褪去,今天刚醒来时陶天天几乎以为自己的四肢被灌了铅,
差点没能爬起床来。
但是陶天天耻于承认这一点——在椎爱生死不明的此刻,在大家都人心惶惶不安度日的时分,自己的身体居然还会感到“疲惫”,想要“休息”……怎么可以这样呢?
好像有无形的谁在註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只要自己有半分懈怠的意愿表露,之前对椎爱的所有担忧就都变成了虚伪,所做的一切都成了表面功夫,就连曾经切实存在过的对椎爱的好感,都好像变成了纸一样轻薄易碎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到了那个时候,就连陶天天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但在逐光温柔的清凌凌眼波中,陶天天没法将这一切不能告人的覆杂心思和盘托出。
于是没有拒绝逐光的好意,陶天天只是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坐一会儿,喝了这杯饮料就能继续了。”
逐光也没有强求,他只是坐在陶天天身边,打开了他自己那瓶饮料,好像他也是刚好准备休息一会儿,并不是在特意迁就陶天天。这种无形之中透露出来的贴心,让陶天天在心底默默感激。
在这个时候,陶天天与曾经的椎爱有了同样一个想法:逐光可真是个好人啊。
陶天天比谁都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善于表露感情的外向之人,虽然长大后变得稍微圆滑,也有了“朋友”,但陶天天依旧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不可雕的朽木——
她可以听人倾诉很多秘密并且会守口如瓶,她可以从善如流地接受他人自以为是的好意与关怀,她可以记住每一个朋友的生日并精心挑选她们会喜欢的礼物,但她却无法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别人,就好像是在害怕将自己的一切剖析给他人之后,就不会再有人愿意靠近自己了。
真实的自己虚伪且不讨喜,自己的情感并没有值得倾诉的价值,陶天天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遇上椎爱——
陶天天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比自己想得还要糟糕许多的人。
在椎爱的“攻略”下防线土崩瓦解的陶天天,对着无辜的椎爱发洩了。礼仪全然抛之脑后,温柔的自己虚假得像是一张薄纸,被泪水一浸泡,露出来的真实让陶天天自己都畏惧无比。
一边吼叫一边在想怎么办,一边流泪一边在想怎么办,神经一抽一抽地疼,眼前椎爱粉嫩的嘴唇一开一合。
最后,陶天天彻底放弃,他不再思索,换言之,“摆烂”了。
什么都没有在想,只是一味强|吻椎爱的时候,陶天天收获到了此前人生裏都没有品尝过的“快乐”。
而陶天天,就在这样的“快乐”中,就在这意识到了自己究竟是个多么糟糕的家伙的时候,变回了女生。
……如果说与椎爱的交往,对陶天天来说是在一开始就极具目的性,不得不切入痛点,最后甚至引爆了她心中的暗|雷,在几乎精神世界粉碎的轰鸣中与其唇齿交缠,最后达成了正常交往流程中绝对不会形成的关系。
那么与逐光的交往,应该就是陶天天曾经幻想过的交到一个知己的场面。不知是就读专业带来的习惯,还是天性使然,陶天天总感觉逐光有一双能看透自己的眼睛——但这洞悉又绝不是会让人觉得不快的,因为逐光总是会做出自己当时最希望他做的行为,亦或是发现了陶天天自己都没能发现的渴求,并以陶天天无法拒绝的方式让她接受自己潜意识希望的帮助。
这样的逐光,谁能够不喜欢他呢?
陶天天想到这两日见过的学生们,一开始他们或是面带怀疑排斥或是陷入恐慌无法好好听人说话,但只要他们与逐光见面并坐下来说上几句话,不论是谁,都会被安慰到——如果要用有点书面的方法讲,大家就像得到了“救赎”。
连理的确目光独到,逐光确实是斯忒灵学子们现在最需要的“帮助”。
陶天天以前也是见过心理医生的,就在她遭遇车祸之后,但是那个时候陶天天根本无法好好配合治疗,她所知道的和她所透露的信息无法形成正比——因此陶天天知道这不能怪那位心理医生学术不精没能给予自己帮助。
可遇到逐光后,陶天天有时也会在心裏想,如果那个时候陶天天遇到的心理医生是逐光,那么说不定自己也不会独自痛苦那么多年了。
“好了,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吗?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面对逐光的提问,陶天天连忙把空掉的饮料罐扔进垃圾桶,抱着记录用的笔记本站起来:“随时准备着!”
逐光忍俊不禁,他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嗯,拜托你了哦,可靠的助手。”
***
逐光在结束一天的行程后,会特意绕道去椎爱的寝室——在椎爱已经不在的现在,他当然是去见椎爱身边的人。
作为一开始就知晓内幕,配合学生会瞒了全校好几日的知情人士,他们同样也是因椎爱事件受影响最大的人士。其他人或许会忘记这一点,但逐光不会。
在一开始,逐光在这裏并不受欢迎——在椎爱离开后就突然冒出来替她安抚大家的逐光,看上去就像是在代替椎爱在大家心中的位置,而椎爱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是无法被取代的——哪怕这完全是没有理由的迁怒,但人的心理就是这么覆杂,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可只要这会让自己心情稍微舒适那么一点,都会不自觉地那么行动。
就像当初因椎爱失踪迁怒学生会的学子们一样,他们或许也是把椎爱失踪至今的愤怒惶恐迁怒给了逐光。
这么一想,就好像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逐光了。
而且说起来逐光还比他们小一岁呢,这样更像他们联手在欺负后辈了。
但是逐光还是每天都会来,他也不做其他,就像对待普通学子们一样对待他。
最先软化的,竟然是苏语冰,他把逐光请进门,给他泡茶,和他聊一些与椎爱有关的事。就连作为椎爱室友的苏语冰都如此表态,其他人再端着为难逐光似乎就太难看了,渐渐的,大家都开始接受逐光的好意。
逐光每次从这裏回去,都能兜上一袋零食水果,那是前辈们给他的歉意和鼓励。
不过不管在哪裏都有作为不和谐音的刺头,比如夏颜。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告诉逐光不用试图感化茅坑裏的石头,就连苏语冰都懒得应付夏颜呢。
逐光是这么回答的:“我理解夏颜前辈心中的痛苦,没关系,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总有一天,夏颜前辈会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
说出这番话后的第二天,逐光就被夏颜堵在了走廊上。
其他人都还没发现这裏发生的小小插曲,夏颜黑着脸逼近眼前这个万人迷后辈:“别管我的事,做好你自己。”
面对这样的责难,逐光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您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况且,我今天不就见到您了吗?”
夏颜面色一僵,语气更冷:“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心理辅导。”
逐光:“我也没想来辅导您,只是想和您聊聊天。”
“……”夏颜沈默良久,就在逐光以为他终于要松口之时,就见夏颜忽得咂了咂舌,“啧,你就是这么说动苏语冰的?”
“苏语冰前辈不用我说动,”逐光温柔地弯起眉眼,“他是位十分体贴的人,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才是对椎爱前辈有益的事。”
夏颜忽然用看神经病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逐光,他这回眉头一拧,竟是比刚刚拦下逐光时更加凶恶,他恶声恶气,如同见到天敌竖起利刺的动物:“我可不像苏语冰‘体贴’。”
逐光面不改色:“我知道。”
逐光这副模样让夏颜觉得自己再像一坨史莱姆挥拳,力气发洩不出去还会被对方带着走,当机立断决定远离。
“总之别来烦我!”
夏颜寝室的门在逐光面前重重合上。
逐光拨动了一下被劲风吹乱的额发,对着担忧地探出头来查看情况的人们报以安抚的微笑,表示自己没关系。
——在这点上,逐光并没有说谎。
***
“看着你,我偶尔会这么想,心理医生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连理翻看着逐光递交上来的报告,他原先只是希望有人——说得更不留情点,有个靶子能吸引学生们的註意力和火力,但逐光在这些日子裏表现出的高超的专业素养让连理都为之折服。
“你好像天生就是该吃这口饭的。”作为繁忙重任中喘息的间隙,连理对逐光打趣道。
逐光并没有谦虚:“家父也曾这么说过。”
“果然术业有专攻吧,虽然之前有特意涉猎过,但果然我做不了这些。”连理嘆息一声,合上报告,压了压眉头。
逐光道:“可再优秀的心理医生也没法像您一样把虚无缥缈的心理化为直观的实时数据。”
连理完全不会自谦:“因为我是天才嘛。”
逐光笑着应和。
连理又说:“虽然和我分属不同方面,但你也是天才。”
作为天才的连理,也同样有着感应天才的能力,虽然和逐光的领域完全不同,但连理也能看出对方在心理行业的顶尖素养。
他的确格外欣赏逐光,如果不是现在忙得焦头烂额,都想匀出一点时间培养一下友情。要知道搁以前,都是其他人主动来结交连理的,哪怕是沈舟。
“能被您这么夸奖是我的荣幸。”
逐光坦率地接受连理的夸讚,并没有露出不好意思的羞赧,他这副对自己的实力十分自信的模样让连理更加欣赏他了。
两人的其乐融融氛围没能持续多久,就被突然闯入的尤利打断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指尤利单方面仇视逐光),刚刚还十分愉快的气氛一下子紧绷到让连理都幻觉自己的神经突突在跳。
逐光这个时候也做出了善解人意的行动:“既然报告完成,我就先行离开了。”
连理忙不迭地同他道别。
等到逐光离开后,和门神似的驻在房间裏的尤利才逼到连理面前。
连理看着消失几日的尤利,一直被人叫“祖宗”的他这回才知道和“祖宗”共事的艰辛,果然是遇了变故人都变成熟了,以前的连理可从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般耐心的时刻——简直像是第二个沈舟。被自己的想法恶心了一瞬,连理晃晃脑袋,问尤利究竟有什么事。
“看这个!”
尤利把一份报告拍在连理面前。
连理打开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因为这是对逐光的私人调查报告:“沈舟知道你这么做么?”
尤利嗤笑一声:“跟他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用自己的人脉调查的。”
连理嘆气:“所以你还是不相信逐光。”
尤利还没点头,就听连理道:“虽然不相信,却又没能调查出什么东西,只能来找我,希冀着能从我这裏得到什么佐证。”
尤利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表情都怔了一瞬:“你看第一页就能看出这么多?”
连理以一种莫名的眼神望了尤利一眼,他打开自己的抽屉抽出另一份报告,放在尤利面前。尤利拿过一看,竟然和自己的大差不差,也是针对逐光的调查。
“沈舟拿过来的。”连理轻描淡写地说,“你们还真是青梅竹马,手段都一样。”
尤利捧着那份报告,似乎怔住了。
连理又换上苦口婆心的语气:“沈舟都没能查出来的东西,那就是真的没有,你不要再……”
“——餵!”连理无助地抬起尔康手,却根本够不到尤利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好歹关个门啊。”
扶着额头,连理忽然感觉自己好疲惫。
事实也正是如此,斯忒灵裏的大家,都在这日覆一日的高压之下,不可避免地走向疲倦。
第一日是气焰滔天,第二日是气势高涨,第三日是持之以恒……到最后,总会接受事实。
哪怕连理在一开始就思考过了“椎爱不在”后的未来,但如今,他也会对这似乎终将到来的未来,感到近乎无望的悲哀。
就算尤利的直觉是对的,逐光真的是罪魁祸首,那曝光他除了最后吸引一波大家的火力外,又能对现状有什么改变呢?
——椎爱不会再回来。他们总要走向现实。
彼时的连理并不知道,这正是逐光所期望的。
***
“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逐光,父系国际知名心理医生,母系国家级教材编撰人,幼时父母因性格不合离异,跟随父亲生活,每周都会与母亲会面,随着年岁渐长,变为每月一次。
两位家长都没有在离异后再组建自己的家庭,专註于自身事业的同时,倾心培育他们优秀的孩子。
逐光也正不负他们的期望,从小成绩优异,最终更是女承父业,进入父亲曾经的母校就读,并以远超同龄人的优秀早早考取了相关资格证,所着论文被收录进心理学核心刊物。
亦父亦师的父亲评价她为“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与女儿”,母亲评价她“天生通透”,同学们将她视为榜样,敬爱她也拥趸她,受她帮助过的患者也留下了匿名的感激之语。
——无论从何种方面都挑不出错处,越挖掘只会让人觉得她越完美、越值得喜爱的履历。
在连理认识的人当中,应当只有沈舟的履历能与之媲美。
连理虽然也有着足以拿来夸耀的过往,但往往也充斥着对她“天马行空,行为古怪,持才傲物,不尊师长”的贬斥。
连理此前一直对此类评价嗤之以鼻,她觉得只有平庸者才不会招致恶评,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去评价他们,越是有人反对自己越是证明自己的优秀与正确。
直到连理遇到沈舟,看到了由她证明的“优秀的同时又毫无恶评”的道路,才惊觉或许在某些事情上真的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沈舟就是能兼顾二者的人才。
但就算是这样的沈舟,连理也是知道她的“不完美之处”的,更别提他不久前还亲眼见到沈舟给了别人一个大比兜。该说不说,自那之后,连理觉得沈舟看上去亲切不少。
或许人就是犯贱的,总是喜欢在完美的事物上寻找不完美,无法坦率承认一个人或一件事是全然完美无瑕的,还要美名其曰缺憾美、“人味儿”。这一点哪怕连理都无法免俗。
一直被认为完美的沈舟,实际上是不完美的。
那么,同样被认为完美的逐光,他又有什么“不完美”呢?
连理翻着逐光完美无缺的报告,忽然有些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