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怔住了。
因为眼前这个圆形的贯穿伤,在影视剧的宣传裏,是如此让一个现代人眼熟。
木仓……伤……?
只属于现代社会,代表着人类的武器,把椎爱从荒岛流浪一瞬间拉回不算太久远的现实。
在这一瞬间,哪怕不合时宜,椎爱的心中依然浮现出了除了担忧外最明显的一种情感——
鼻子也好耳朵也好都比椎爱灵敏太多的鲁诺,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不断地用力推着椎爱,哪怕他自己摔进沙滩裏也要把椎爱推往远方,催促着她快点离开这裏。
但椎爱只是傻傻地呆在那,哪怕听到了鲁诺严厉的“爱!”,也依旧没有任何下一步的举动。
接着,椎爱也听到了鲁诺听到的声音。
无比耳熟的,行驶在海上的,属于人类文明的,船身破水的声音。
椎爱看向了包围过来的那些人,属于现代文明的景象和嘈杂让她认知错乱。
但是,在鲁诺悲愤的註视中,椎爱站了起来。
她挡在鲁诺的身前,迎着烈烈的狂风,眼睛溢出泪水,只有椎爱知道,这泪水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感情。
椎爱大大地挥摆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吶喊着“别开枪!”,一边哭喊着——
“救救我!”
椎爱认出来了,那是包围着斯忒灵的特|种|兵们。
“所以,你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只是漂到了斯忒灵岛屿的‘月背面’,还在那裏与神秘男性共度了一段时光。”
连理那没什么感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嘲讽的声音在感觉与现代社会阔别已久的椎爱耳裏听来,十分让人怀念……
个鬼。
椎爱涨红了脸:“我怎么知道这就是斯忒灵嘛!我又没去过岛屿背面,在背面既看不到对面的大陆也看不到学校的建筑,只有茫茫大海啊,当然,就是,那个,会以为自己漂到了不知名的荒岛了吧。”
连理:“再加上你躺平等人投餵,根本没花多少心思探索岛屿,就更不明白了?”
椎爱:“……”
连理长呼一口气:“什么嘛,居然是‘灯下黑’啊。”
椎爱默默捂住脸,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连理展现了他难得的温柔:“总之,回来就好,虽然是个意外,士兵们发现了可疑人士,进行了追击,但好在结果不错,算是令人惊喜的意外。”
椎爱回神:“鲁诺……鲁诺他怎么样了!”
椎爱还记得沙滩上长长蔓延的血痕,她不知道鲁诺究竟忍受了多大的疼痛,一想到这裏,她的心就……
“我刚打算和你说这个,”连理道,“你知道吗?鲁诺不是斯忒灵的学生,但他却一直不为人所知地潜伏在被封锁的斯忒灵上,直到捡到你后才阴差阳错被发现……”
椎爱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一瞬间什么外国间|谍入侵的桥段都想到了,但她很快回过神:“鲁诺不是坏人!他连语言都不通呢哪有这样的间谍!这些日子也一直是他在照顾我!所以,所以他……”
连理挑挑眉,有点讶异地看向椎爱:“嗯,我知道。”
“……咦?”还在酝酿情绪的椎爱被忽然打断,眼泪都憋了回去。
连理:“鲁诺说的不是什么外国语言,而是附近岛屿一个少数民族乡民的方言——偶尔他们会来这座岛屿采集海产,鲁诺就是在斯忒灵遇变时误入岛上,然后就因为封锁没能离开……你真的没有察觉吗,明明他都穿着泳裤?”
“啊这……”椎爱嗫嚅,“我以为是他捡到的,就……我也不好意思盯着看啊……”
连理似乎无语了一瞬,但他还是接着道:“现在也和那座岛的乡民们联系上了,他们确实走丢了一个孩子……”
椎爱:“等等……你刚才说……”
连理给予肯定的点头。
“孩子,一个小女孩。”
“椎爱,她真正的名字是luna(露娜),同样被外星光线波及变了性。”
“以及,她今年十四。”
“哦,未满十四,生日在年底呢。”
“……”
椎爱眨了眨眼,慢动作般抬起双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与鲁诺(luna)相依为命,在他厚实的臂弯裏酣眠的不知廉耻的女人(自己)的面容;趴到鲁诺(luna)背上,怀着不知是何的心意贴着他的肌肉撒娇的不知羞耻画面;毫无志气地等着鲁诺(luna)投餵还要对方照顾自己生活的吃喝拉撒……无数画面,盘旋在椎爱脑海,撕扯着她的理智。
无声的吶喊,灵魂深处也要扭曲,椎爱捂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不用面对现实。
鲁诺(luna)是个女孩,他(她)tm还只有十四岁(未满),是个彻头彻尾的未成年啊!
这是什么概念?是与其交往都要涉嫌坐牢的概念!
“该挨枪子的是我吧……”
椎爱在这一刻,深深地怀疑起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本质与资格。
连理安静地给了椎爱接受现实的时间,才送上自己的安慰:“你并不知情,而且luna变性前后的确差了很大……这个先不提,我这边会处理好的。”
连理对上慢慢抬起面庞的椎爱。
“终于回来了,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椎爱扬起一份因为承担了太多,于是格外扭曲狰狞的笑容。
“啊,当然……我要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逐光就在那裏,温柔地笑着,毫无惧怕,亦无悔意地註视着众人。
他何以拥有这样的自信与底气,当他开口说话时,人们便终于察觉到刻在他根源之上的扭曲。
对着咄咄逼人的尤利,逐光说十分感动于尤利的坚持不懈,但希望他不要被过去的阴影束缚住接下来的人生。
对着面色凝重的沈舟,逐光说他一直十分尊敬信赖会长,知晓沈舟就算遇到椎爱真的消失的局面也能够处理好一切,但这样将所有事情包揽一身的近乎诅咒的使命感会将沈舟逼入绝境。如果可以,他是真的期望能帮沈舟分担一些。
对着毫无表情的连理,逐光说你天才的大脑和引以为傲的数据并没有出错,你始终是那个优秀的你,你终将走上你期望的道路,你会如自己期望引导至抵达一个新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只有你一个人你也会这么做的。
对着不敢置信欲要落泪的陶天天,逐光说你是个温柔的好孩子,天天,你不应该受到谴责,哪怕那谴责是来源自你自己。
他的面容在阳光下溢满着一种神性的慈善与悲悯,在被指成杀人凶手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一种无法理解的镇静、体贴与温柔。
然后,对上从所有人身后走出的椎爱,逐光展颜微笑。
“前辈,见到你平安无事,我真的非常高兴。”
他的语言没有一丝半点的虚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拙劣的伪装。
那是从他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真实”,叫人不寒而栗的“真实”。
深深地,吐息。
椎爱与将自己推入大海的逐光对上视线。
“你不是牛掰嘛,能和人心意相通,你现在没有感觉到我是什么情感?”
逐光微微敛眸,适时地露出了抱歉的神情:“我知道我让你很生气,在此向你道歉。但哪怕再来一次,我也会把你推下去的。因为这绝对是对现在的斯忒灵来说,最好的选择。”
他好像真的有着难以言表的苦衷,望着椎爱的眼神破碎悲伤得叫人心动。
“……是这样。”椎爱低低呢喃,“哦,是这样。”
椎爱逼近逐光,沈舟本想拦住她,不叫她逼近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却被连理阻止了。尤利坐在椅子上并未动作,只是看着椎爱攀上了逐光的肩膀,揪住了他的衣领,半扯着让逐光的脸贴近她自己仿佛要进行一场发自灵魂深处的逼问。
“逐光……”
少女语气似梦呓。
“前辈……”
少年回覆含温柔。
在空气即将恢覆寂静的那刻。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逐光的脸上。
逐光的耳朵裏响起嗡鸣,疼痛后知后觉地自脸颊、嘴角传来,他动了动舌头,品尝到了鲜血的气味。嗯,咬到舌头了,因为实在是太突然,完全没有想到要去防御。
校服领带被轻轻一扯,逐光也就顺势转回了脑袋,脸上带着一个拳头印记的他此时狼狈不堪,但那眼神依旧平静温柔:“我知道前辈你很痛苦,如果揍我能让你感觉好些的话……”
“不,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椎爱冷冷地砸下这句话。
下一个拳头,如期而至,左右对称地盖在了那张俊美的容颜之上。
这回,逐光流了鼻血。
逐光依旧被领带扯着,将脸对上了椎爱。
他敛起了笑容,盯着椎爱的眼睛,依旧没有反击,只是想抬起手擤掉涌出的热血。
但椎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下一刻她就扑到了逐光的身上。
身下的沙发也翻到,两个人翻滚到深红的地毯上,逐光好像看到自己的血融入地毯,立刻被那深红掩盖吞没。
领带被椎爱牢牢地拽在掌心,勒紧的脖子感到窒息的痛苦,喉结不断上下滚动,嘶哑着想要吸入空气,可每一次都会被雨点般落下的拳头砸中,虽然一个一个威力并不大,却让人难以呼吸,紧接着,细细密密的疼痛,从身体四周向大脑侵蚀。
一时间,好像只能听到拳拳到肉的声音,以及身上之人的呼吸声。
终于,在某一刻,逐光做出了制止的动作,他的掌心包住了椎爱的拳头,顺着领带被抓住的力道抬起头,有些艰难地看向椎爱的方向:“前辈……”
他好似终于承受不住,打算求饶。
“逐光,回答我。”
椎爱却打断了他的话,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他曾经质问她的话语。
“你现在,觉得我很痛苦吗?”
“……”逐光眨了眨眼,他在那一刻显得有些迷茫。
就像是明明写出了正确答案,却被老师评价为错时,好学生展露出的那种迷茫。
怀疑人生的,一种迷惘。
无时无刻,都在与眼前的人毫无缘由地“共情”的逐光,在那一刻,自然也感知到了椎爱的情绪。
他怀疑自己的判断,却又知道自己是绝不会出错的。
逐光终于,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看向身上的椎爱,她的眼角带着泪花,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发洩憎恨,或许连她本人也如此认为,却只有逐光明白,她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畅快,愉悦,想要继续下去。
那是一种,本来应该被逐光深深唾弃的,让情绪左右自己,如同一个未开智的牲畜般的状态。
逐光其实,并不在意。
来向他寻求帮助的究竟是一个被害者,还是一个加害者,他并不在意。
面前的人究竟是带着心虚、悲伤还是痛苦,他并不在意。
自己得到的究竟是恶评还是好评,他并不在意。
所有人在他眼底都是一样的——
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调节好,连自己这个个体都无法控制好的,于是只能像是散发恶臭一样向他传播着情绪的,愚昧到让他觉得可笑可怜的存在。
没有人询问过逐光愿不愿意接受这些垃圾般的情绪,逐光也从未向其他人诉过苦,但只是在偶尔,聆听着那些人的烦恼之时,逐光的心底会浮现出一些只属于他的,渺小的“情绪”。
逐光觉得:真无所谓啊。
又是一记拳头。
再无力的拳头如此累加,也会让人感到疼痛。
逐光此刻,无比难受且痛苦。
这是一种近乎新奇的体验,他总是从别人那裏被迫地接受对方心中的痛苦,这或许还是第一次,这传递到大脑的痛苦,是来自于自己的身躯。
——这是属于逐光自己的痛苦。
逐光倒在地上,头晕目眩,并没有在意自己现在在其他人眼底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也没法再去在意了。
大脑在处理着无数的疼痛讯号,逐光的身躯在向他自己的大脑寻求救援。
但逐光就像死了一样,毫无反抗进攻的欲|望。
直到——
“别打了!”
陶天天自背后抱住像是累极又像是愤怒极了的于是急促呼吸的椎爱,她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掉在了椎爱的衣领裏。
椎爱停下了动作,她好像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究竟犯下怎样的暴行。
身后陶天天的身躯柔软又温暖,如温水安抚了失控的椎爱。
逐光也在这个间隙,慢慢地撑起身躯,看向相拥的两人。
陶天天靠在椎爱背后,椎爱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椎爱能听到陶天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努力咬清文字的话语。
“这是错误的!”
陶天天说。
椎爱以为她是要来指责自己的暴行了。
但陶天天只是说:“逐光,你是错的。”
逐光对上了陶天天的视线,看到了椎爱没能看到的表情。
陶天天说。
“斯忒灵不能没有前辈——”
“我也绝不允许,你把前辈变成一个坏人!”
“所以,前辈……椎爱……求求你,别再打了……”
“……”
被陶天天抱住的椎爱很沈默,被当众殴打的逐光很沈默,不知抱着什么心情围观了这一幕的大家很沈默。
一时之间,室内好像只能听到陶天天的哭声,夹杂着时不时的抽噎。
一片寂静中,不看氛围的连理的声音响起。
“闹剧就此收场吧。”
逐光会被送到医院进行治疗,但治疗结束后,他不会返回斯忒灵。
变回女性的学生们已经回归属于自己的日常,但始终保持着男性身躯,也许会一直保持下去的逐光,将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你会被起诉。”
连理淡定地告诉逐光他的未来。
杀人未遂,以及之前的教唆杀人……逐光犯下了足以被判决的罪行。
一直在走神的逐光慢慢眨了眨眼:“我要去坐牢吗?”
他好像终于开始“害怕”了,但连理却突然明白他究竟在指什么。
被外星人波及变成男性的逐光,身处斯忒灵事件裏的逐光,连理他们要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坐牢吗?那么是要送去男子监狱,还是女子监狱呢?
在一片寂静的车厢内,连理无声地微笑,牙齿泛着森白的冷光。
“当然,你会得到特殊的对待。”
“……”
逐光听到这裏,只是无言地点点头,好像对自己接下来究竟会遭遇什么——被不为人知地拉去当小白鼠实验解剖什么的——这样的未来感到十分无所谓似的,只是扭头看向车窗外,看向他也许再也回不来的斯忒灵。
连理收起了微笑:“我想问你个问题。”
那位一直能窥视人心的逐光,此时却没有露出一如既往的体贴。
但连理还是问了下去。
“你究竟,发现了什么?椎爱她……”
逐光笑了起来。
“不要问我啊。”
这是逐光第一次拒绝别人的请求。
“我现在很痛,所以不要麻烦我啊。”
——就像一个正常的、自私的普通人一样,逐光给出了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