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的生日实在来得太慢了,又或者椎爱要是晚一天出发就好了,当天离岛,当天就跑去见沈舟,行程紧凑到没有夜长梦多给椎爱后悔的机会……这个夜晚实在是太漫长了。
椎爱着实睡不着,她翻身一看,才七点,这种她夜生活都没开始的时间椎爱怎么可能睡得着,她小升初后都不七点睡了好么。
椎爱洩气地将精力用在梭巡房间上,椎爱睡的是陶天天的卧室——不仅借用了陶天天的妈妈,还借用了她的卧室,椎爱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欠陶天天多少了。秉持着一个借住人的自觉,椎爱本来打算除了床就哪裏也不弄乱,尽量保持原样,她连餐巾纸都要团成一小团捏在掌心,踮着脚去扔进洗浴室马桶裏冲掉,生怕自己多留下一丝痕迹。
但现在椎爱又要对不起陶天天了,她急需一些东西来转移自己的註意力。
陶天天的卧室没有电脑,倒是有一架子书,椎爱本想着今天做个文艺少女看看书打发时间也好,结果凑近一看,那都是什么书啊,一本名着都没有,当然,一本网文也没有,一本接着一本,密密麻麻全都是工具书,瞇眼一瞧就能看到烙印进灵魂的《五三》,剩下的,薄的都是一套又一套卷子,较厚的是各种竞赛题,最厚的就是椎爱看不懂的陶天天自己专业的书了。
一个努力的高中生变成一个努力的大学生的无言记录展现在椎爱眼前,让她哑口无言,椎爱忽然觉得自己坐在陶天天的书桌前想要打发时间的想法都是对在这张书桌上挥洒过汗水的陶天天的亵渎。
椎爱默默理了理陶天天的桌子,想把被自己不死心抽出来的书都一一放回原位,但椎爱今天就像犯太岁一般,反而越弄越乱,一不小心,又多抽了一本书出来——这本厚实的皮质笔记本显然不是任何一家出版社的刊物,但打开后也不是陶天天曾经的题目本,椎爱打眼一瞧,还惊讶地以为自己不小心翻到了陶天天的日记本,但仔细一看,还好,应该只是个摘记本。
椎爱曾经也做过摘记本,默写喜欢的歌词,经典的动漫臺词,自己永远也学不会的名家名句……但陶天天的摘记本明显比椎爱自己随性而记又抛到脑后的装文艺摘记本丰富多了,还贴着一些裁下来的贴图,笔记清秀格式清晰宛如课业报告,再仔细一看,都是椎爱根本不会订阅的报纸上摘录的时事新闻……
看看,格局就不一样。
再次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大,椎爱一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翻起了陶天天的摘记本,就当看了一个报纸汇总——椎爱是真的没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了。
陶天天的摘记本既不像椎爱那样只是单纯地摘抄文字,也并非只是要做好看的手账贴满图片即可,这更像她的一本随笔,偶尔能在新闻报道下看到她自己的想法。
这本摘记大概记录于陶天天高三至升学斯忒灵的期间,以前的摘记都是当时高中的时事热点,后来渐渐出现了一些大学的信息,大约是她高考结束开始挑选学校,于是就开始考量各所大学的校风与过往,而其中就有斯忒灵的信息。在一番比较考量后,陶天天最终还是选择了她“母亲的母校”。
“斯忒灵的创始人沈行知女士是母亲的偶像,据说我的祖辈也受到过对方的帮助,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沈行知女士为孤苦无依如蜉蝣飘零的同胞们撑起了一座避风港。”
“母亲说,沈行知女士是国家的英雄,是值得尊敬的先辈,也是我们的榜样。”
“她当初入学时,沈行知女士还身体健朗,为她们进行了入学演讲,母亲当时作为优秀的新生还得到了与她近距离交谈的机会。年岁没有改变沈行知女士身上的风度与智慧,‘她有着一头华发,却有着一双格外年轻的眼睛’,只是与她交谈,就让母亲感受到了莫大的快乐与感动。沈行知女士的鼓励更是对她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在母亲的口中,沈行知女士是个无可挑剔的人;在所有新闻媒体的报道中,沈行知女士是位无法忘记的巾帼英雄……可以说,她几乎是现代的圣人。”
“临近入学时,母亲对我说,现任斯忒灵学生会长是那位沈行知女士的后人,名为沈舟的学生会长,颇有几分沈行知女士当年的风度。”
“我见过沈舟会长了,她是一个能用完美来形容的人,如果这样的人也只是颇有几分沈行知女士的风度,那么真正的沈行知女士又是怎样的存在呢?可惜我现在应该是见不到了。”
椎爱看着看着就看入了迷,等到听到敲门声时便悚然一惊,如同被抓到做坏事一般,立刻把摘记本合上放了回去。
等到匆忙打开门时,见到的就是卸了妆的陶天天母亲,正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外。
女人大约洗漱了一番,但不管是垂在脸侧的乌黑发丝还是保养得当的白皙皮肤都让她看上去依旧美丽,只是失去了妆容的掩盖,一些自眼角眉梢透露出来的憔悴便掩盖不住了,但这些微的疲态反而让她看上去充满了一种惹人心怜的美。
陶天天大约是长得随她的母亲。
“天天以前习惯在睡前喝一杯牛奶,我想或许你也会喝,能帮你睡得更好。”
椎爱其实没有这个健康的习惯,她也不喜欢喝热热的纯牛奶,嫌它没味儿,她爱喝冰酸奶。
但椎爱受宠若惊地接过杯子,当下就喝了一口,喝过了才想起道谢:“谢谢,我正好睡不着。”
说话时,上嘴唇沾了一点奶胡子,她抿了抿,但没发现自己只抿掉一半,看上去和胡子被人截断了一样,反而滑稽翻倍。
女人眼中多了些笑意,她说喝完就早点睡吧。
“明天,我带你去沈家,我以前和他们有所往来,虽然这次我没有收到特地发来的邀请函,但沈家并不是只有邀请函才能去,他们的管家以前和我是同学,会愿意帮我这个小忙的。”
“毕竟只是多收份礼物,谁会不愿意呢?”
她眨眨眼,大人玩笑般的话语好似处处体现着成年人的优雅与从容,但椎爱却嗓子一紧。
“阿姨……”
椎爱感受着掌心的熨烫,感觉自己脸上也热起来,椎爱不好说明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像是感动,又像是一种更深的羞愧,她明明该有很多话该对眼前的女人说,哪怕说上千句感谢也是值当的,但椎爱偏偏就像失去了掌控自己喉舌的能力,努力到最后也只能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再加上一句更苍白的“真的麻烦你太多了”。
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给对方添麻烦,却又无法停止这个举动,这或许是最能让人产生自厌情绪的一件事了。
“……”陶天天的母亲没有说“不麻烦”,她只是忽然转移了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帮你吗,椎爱?”
椎爱的脑袋就更低了:“因为陶天天拜托你……”
“对,那孩子拜托我了,哭着拜托我。”
椎爱震惊地抬起脑袋,就听到陶天天母亲用一种轻柔的不可思议的表情和语气讲述着当时的场景,明明椎爱是个让陶天天为她而哭的罪魁祸首,但陶天天母亲投射到椎爱身上的视线,虽然覆杂难辨,竟然也是温柔的,椎爱后知后觉,这是一种爱屋及乌。
‘妈妈,恳求您相信我,什么都不要多问,只要答应我。’
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裏含着哭腔,好像是为她做下的决定,又好像是为她将要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语。
‘我知道这是任性,一定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但是妈妈,请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就好。’
‘我想要帮助她,但我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借助你的力量。’
‘妈妈……’
‘我想要帮助前辈。’
‘妈妈,这个前辈是很好的,她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
‘妈妈……我不想让前辈,也让自己再多一份遗憾。’
恍惚间,明明隔着电话听筒,女人却好像看到了女儿抽噎着哭鼻子的小脸蛋。
是曾经尚且幼小的女儿的悲伤,也是如今初初成长的女儿的求援。
没有一个母亲能拒绝这种请求。
这个家族明天将迎来一场最盛大的生日会,欢庆他们最重要的女儿的二十岁生日。
但踩着夜色归家的沈芳最终却是在昏暗的画廊中寻觅到这即将踏入璀璨未来的主人公。
“或许我该对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沈芳看着迈过零点的指针,笑着呼唤伫立在巨大画像前的身影。
听到沈芳的声音,她转过身。
沈芳在那一刻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幻视到那副他从小看到大的沈行知的画像成了精,只存在于人们几乎神话的记忆中的她活了过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便成为了他面前的沈舟。
沈芳的笑容隐没了下去:“你应该好好休息的,这个点,不是你该熬夜的时候。”
沈舟在这种地方还是很“听劝”的,因为她知道自己熬夜确实是个不好的行为,虽然在斯忒灵的时候,她不得不经常熬夜,甚至要成为她的一个恶习,只是今晚……
沈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睡不着。”
沈芳就又笑了:“只是一个生日,和你过去十九年经历的没有任何变化,和你未来将会体验的也不会有多少出入。沈舟,这只是一个生日。”
沈舟:“我知道,只是……”
沈舟又回头去看那副画像。
沈行知的画像,画于她的二十岁。
二十岁的沈行知,从海外留学归来,代替病重的父亲接任了沈家家主的位置,并创办了斯忒灵的前身。
与沈行知波澜壮阔的二十岁相比,其余人的二十岁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活得浑浑噩噩——不,如今经营着斯忒灵,遭遇了外星人的沈舟的二十岁或许可以比上一比。
沈舟的确变得越来越像沈行知了,如同整个沈家期盼的那般。
沈芳闭了闭眼:“现在,你该得偿所愿了吧,沈舟?”
沈舟没有说话。
偌大的空间裏,只有寂静的月色记录着兄妹二人的呼吸与心跳。
“我本以为我会很高兴的,芳哥。”
沈芳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抬眼望去。
沈舟不再看画像,她好像在看月亮,又好像是希望看到被同一片天空笼罩的斯忒灵,看到如今应该身处斯忒灵的某个人。
她望得有些出神。
“但、不,应该……只是我一时的意乱情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