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一生问:“难道是身体还……?”
陶天天连忙摆手:“身体没什么关系哦,不如说感觉最近变得很健康!只是偶尔也想出去看看。”
陶天天抚上心口的位置,感受着胸腔裏心跳的声音。
陶天天感嘆:“以前的我肯定想不到现在的生活吧,当时妈妈还拜托翟医生好好照看我,但我现在怎么说呢,算是已经从医生这裏‘毕业’的病人吧?”
翟一生:“要不你离开前,我再给你诊一次脉吧。”
陶天天楞了一下,然后笑着卷起袖子露出手腕:“我从以前就很好奇翟医生当时学的是什么专业,竟然这么万能。”
翟一生谦虚一下:“哎咦,当校医就是要融汇百家之长……”
两人的闲话未毕,翟一生的手还没搭上陶天天的手腕呢,就有人焦急闯入打断就诊。
翟一生额头青筋暴起,看到是椎爱的那一刻更是直接跳脚:“进来前先敲门啊!”
椎爱面色焦急:“来不及了,你快看看他怎么晕了!”
翟一生定睛一看,发出尖锐爆鸣:“这不是和你约会那小子么,你把他怎么了!”
两个小时前人家可还是好好的啊!
椎爱百口莫辩:“约会途中他满脸通红倒下了!”
翟一生:姑奶奶你别是把人撩死了啊!
一旁插来一道声音:“前辈,我帮你!”
椎爱这才註意到陶天天的存在,也没想起问候她来校医室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就和她一起把沈重的男躯抗上医务室休息床。
翟一生过来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后指着被抢救过来正在大口吸氧的年轻人痛骂椎爱:“你不知道傲娇都是高攻低防么!註意点啊!”
椎爱自知理亏,唯唯诺诺不敢顶嘴。
他们之间的谈话外人实在插不上嘴,陶天天见到这一幕,心中的那点儿惆怅反而消散了,她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出校医室,替他们关上门。
校医室是给生病的人的,而椎爱的爱是给还未变回女性的男生们的,陶天天不应该待在那裏。
呼了一口气,陶天天抬起头,打算离开这裏,却突然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您……?”怎么会在这裏?
高大的男性身躯的阴影逼近,陶天天本能想退,却又不知为何定在原地。
她只能看着对方将嘴裏的棒棒糖取出,糖果美艷的色泽在她眼前跳跃,如同黑暗中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猛地逼近要将她扑食。
冰冷指尖微微用力,胸口衣物的下陷让陶天天意识到眼前这个“男性”究竟想触碰什么。
“你,心臟不好。”
他说。并不是疑问语气。
陶天天是作为有先心病的孩子出生的,当年未婚先孕的年轻父母根本无法负担治疗她的费用,父亲选择抛弃她,母亲却选择拯救她,所以后来陶天天的家人只剩下母亲一个。
母亲吃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一边餵养陶天天一边完成了学业,她简直像个勇士在与生活殊死搏斗,好在最后她胜利了,不仅在离开那个男人后过上了小康的生活,还用金钱与爱将陶天天那颗支离破碎的心缝缝补补,让它支撑着陶天天一日一日地长大。
但尽管如此,医生还会如此下结论:“她的心臟仍是一颗定时炸弹,也许只能活到二十几岁。”
听到这话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更加努力地去工作、去应酬,她说:既然她可以给陶天天一颗心臟,那她也可以给陶天天第二颗。
陶天天相信妈妈的承诺,只是她偶尔会抚摸着自己的胸腔,感受着那满身狼狈却还要为她不断工作的心臟,仿佛那是另外一个如妈妈般爱她的存在,她支撑着她长大,然而陶天天终将有一天会抛弃她。
取代她的这颗心的,会是来自另一个人胸膛的住客么,还是由最新科技打造的“钢铁之心”呢?
换上那颗崭新心臟的陶天天,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她呢?
青春期的陶天天,偶尔会思考这种哲学问题。
而她那颗有损却勤劳的心臟,在那种时刻,也没有背叛过她,只是一下、又一下,不断地、不断地、在她胸腔中跳跃。
陶天天虽然知晓这样的未来一定会发生,却还从未幻想过,她的心臟,“背叛”她的一天。
“陶天天!”椎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病床上面色苍白的陶天天看着她展露一个笑颜:“前辈,你来了……”
她话音未落,椎爱已经几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她,似乎只有这种肌肤相亲才能缓解她听到噩耗时的害怕。
“笨蛋!既然身体情况这么危急!你为什么以前都没说过!”
陶天天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她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再开口时声音虚弱:“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在椎爱怀裏缓缓闭上眼,似乎是想把握住在她怀裏珍贵的每分每秒。
再开口时声音哽咽:“我也不想离开你的……椎爱……”
回应她的是椎爱更加紧的拥抱。
远处的翟一生望着这一幕,只余沈默。
校医室裏挤满了连理带来的国内顶尖医疗人员,本来只该在icu才会出现的仪器此刻记录着病床上如纯白茉莉花般楚楚可怜的美丽少女的每一个心跳,坚强、却又脆弱,叫人无比怜惜。
有这样的专业团队在,翟一生这种校医根本没有插话的地方。
那些在心外领域颇有建树的大神交头接耳,觉得立刻接受心臟移植才是能拯救现在的陶天天的办法。
“她撑不了多久了。”
“怎么可能!”椎爱红着眼瞪他们,“她不久前还好好的!”
“椎爱……”陶天天阻止椎爱向无辜的医护人员们发火,她的笑容裏有感激有动容,唯独没有对自己现状的怨天尤人,反而让她看上去更加让人心疼了,“不怪医生们,他们尽力了,是我……”
陶天天说不下去了,她只是眼眶红红地看着椎爱,似乎希冀着把最后的时间全都用来註视她。
一旁穿着白大褂当气氛组的连理插话:“沈舟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国外顶尖的医生,不久就会安排飞机送你过去。”
椎爱:“我也要去!”
连理:“别闹。”
椎爱:“我要陪她!”
连理蹙眉:“你不能离开斯忒灵。”
椎爱掀桌:“我离开的次数还少了嘛!”
“椎爱。”连理语气严肃,“这不一样,那是国外。”
椎爱:“国外怎么了,我现在就去办护照!”
连理:“就算你办了护照,你也不能走。”
发飙的椎爱终于看清楚连理眼中的严肃之色,她疯狂的大脑后知后觉理解了连理的意思。
以前是以前,不管椎爱是为了什么目的逃出斯忒灵,她依旧在这片国家的版图上,受着天衣无缝的天网的保护与监督——只因她是斯忒灵事件的关键人物,只因,她是被外星人“青睐”的逆后宫女主角。
但是,这个国家,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让她,流落在外。
椎爱已经不再是她以为的普通小屁民一个,她是这个国家的机密,不会有任何一个强大的主权国家会把自己的机密轻易暴露在外,这是生而为国的底线。
椎爱看着时常与她打闹嬉笑的连理钢打铁铸的态度,似乎从他的表情窥视到了他所代表的国家的意志,她凄然地抖抖嘴唇,什么都没能再说出口,仓皇地在满眼心疼的陶天天面前一寸寸俯下身,低下她总是神气高昂的头颅,蜷缩在病床的白被之上,泪水一点点浸染,她却始终一声不吭。
连理没有再看下去,他无情地宣告:“告别的时候到了,椎爱。”
在等待救命飞机到来的陶天天,此刻因为白天的许多事心力交瘁,一个人在被临时征用的校医室裏静养,她的身躯上连着无数仪器,将她垂危的身体状况淋漓尽致地用数据展现。
站在校医室的玻璃门前默默註视着门内的身影许久,男人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准备开门进去——
“你要做什么?”
不知何时出现的连理出声阻止了男人的动作。
“翟医生?”
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的男人如同勺子上的白汤圆般晃了几下身子,扯出尴尬的笑脸同这个能把前辈拍死在沙滩上的后浪打招呼:“连理、同学,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年轻人要早点睡觉才能长高高……”
看着逼近自己的连理此刻遥遥领先自己的身高,翟一生默默闭上了嘴。
连理却根本不退让:“请你回答我,翟医生,你三更半夜出现在陶天天的病房外,是打算做什么?”
生怕自己被当成入室偷袭沈睡少女的变态,翟一生忙慌找补:“我只是有点担心陶天天同学的状况。”
连理:“有最好的仪器时时刻刻监测她的生命体征。”
翟一生汗颜:“好歹我也算陶天天同学的半个、主治医生?我对她的情况还是有点了解的……”
连理:“有最好的精英心外科医生组成的专业医疗小组时刻为他待命。”
只是个普普通通校医的翟一生:“……就、就不能是我实在不放心么?让我看一眼吧,就一眼就好,行么?”
面对翟一生使出的“卖萌光波”,连理的表情比他的心更冷硬。
连理的声音冷得像是讥讽:“就算你看了又有什么用呢?”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好脾气的翟一生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连理:“还是说,只要你看了,陶天天就能立刻转好?”
“……如果我说,我可以呢?”翟一生不再讨好地笑,他看着连理,声音沈稳中有种不像他的帅气。
“……”
连理抬步,逼近,质问,“你有什么自信保证?你有什么办法做到你说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个谎言连篇的大骗子?谁能保证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你到底要怎么证明!”
连理贡献出了他此生所有的攻击性。
男性咄咄逼人的语气、强壮的身体压迫感、如同黑云将总是被椎爱嘲笑肌无力的翟一生包围,令身为真正男性的他看上去那么弱小无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翟一生的语气好似有些伤感,
“但我好像猜到你想做什么了。”
这一开始就是针对翟一生的一个圈套,而连理就是在赌翟一生会心甘情愿跳入这个圈套,就如同椎爱当初也在外星人的设计下心甘情愿变成所谓的逆后宫女主角。
翟一生:“如果我能把你变回女性呢?”
听到这话,就连连理都出现了短暂的怔忪。
但是没有给他留下惊讶的时间。
翟一生打了个响指。
大脑被重击一样空白,明明没有任何痛楚,却失去了与身体的联系,感知到的世界忽然模糊、崩解、又重组,就如自己曾经被这般颠覆,如今,在恶劣的高位者的操控下,又被重新颠覆回来。
为男性量身定制的xl码白大褂紧紧包裹着跌坐在地的颤抖少女,她仰起头,明明形容狼狈,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兴奋,她伸出手,想去抓住眼前她一直在追逐的“存在”。
“终于找到你了,外星人——”
翟一生并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承认,他只关註他最关心的问题,没去管将要抓住他的连理,他毫不犹豫地打开校医室的大门。
没有躺在床上可怜兮兮等待救援的少女,只有一屋子瞄准他的武器。
明明是如此可怕的一幕,翟一生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还好,真的没事啊。”
作为医生,他终于放心了。
接下来,就该作为本来的他,好好地进行告别了——
那曾经包围斯忒灵的璀璨光幕,如今再一次从海底升起。
漆黑的夜色也被逆转成白昼,向人类展现通往星空的道路。
在连理终于要抓住“外星人”的衣角时。
名为“翟一生”的“人类”,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