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碍眼的小公主,
大殿又恢覆了久违的平静。
莺还是会整日整日的呆在殿裏,陪着苏酒。
“很久都没有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了。”
莺给她捋了捋头发,低声说,
“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她躺了太久了,肌肉会萎缩,
他每天都会给她按摩。
吃的没有什么问题,他餵了她极其珍贵的营养液,
营养液可以维持身体必须的营养,
同时保持身体的生机。
但是她一直都没有醒来。
他给她揉了一会儿,
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过会,忽然说。
“……我没有要把孩子当工具。”
他说了这一句,大概觉得苍白了些,
又沈默了。
“我只是……”他说:“有点羡慕。”
空旷的大殿,
温暖,却也很寂寞。
他吞噬了所有的恶意,不再为熙攘的声音所扰,所以也慢慢记起了那些身为米哈伊尔的时光和心情。
他是神明的时候,曾经也去追寻什么是普世之爱。
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曾经他一直对这些东西无动于衷,甚至嗤之以鼻。
可那个一家三口裏,
包括了酒酒。
似乎又不一样了。
酒酒,他,
还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于是那看似不太起眼的一家三口,
也让人歆羡起来。
“早知如此……”
莺自嘲的笑了,事到如今,后悔早已无用。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寂寞:“你该恨我一辈子的。”
细细的风雪透过半开的窗隙钻进来,
温暖的室内略带了丝丝凉意。
莺起身,要去把窗关严。
然而在他起身的时候,手却被握住了。
那是极为纤细的,骨节瘦白的手。
莺僵硬的往前看着,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确认——
“记得,你我初遇……”
她说:“也是一个这样的雪天啊。”
她的声音还是很悦耳,即便虚弱,也如清水凌凌,潺潺落入耳畔,浸得人心中发软。
她望着回过头来,几乎不可置信盯着她的莺,微微笑了。
千帆过尽,少女苍白笑意藏暖,一霎光华满室,黑暗一扫而空。
莺怔怔盯着她:“你……舍得醒了?”
他喃喃:“你笑什么……”
苏酒睫毛一颤。
“你笑什么啊?!”莺一下扯住了她的领子,却不敢用力,只是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我做了那么多,你不恨我吗?!”
为什么还能笑呢??
他说着,大颗大颗的血泪控制不住的落下来。
他是不能流泪,只会流血的魔,他本可以无心无爱,偏偏一身执念,让他这般痛不欲生。
他无法遏制的想到那天,大片大片的鲜血落了一地,浑身是血的婴儿哭声聒噪无比。
而她闭着眼睛,躺在那裏,半身血色,失去了声息。
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她要经受那样的痛苦。
只是想想,莺就几近崩溃。
被捂的温热的手落在他脸颊上。
是很瘦很瘦的手。
“我不恨你了。”苏酒说。
她已经释然了。
他们之间,已经说不上是谁亏欠谁,谁对不起谁了。
莺听到这句话,拳头猛然攥紧,他几乎惶惶无措的惨然。
所以,连恨都没有了吗?
他几乎又想发了疯,可又舍不得刚刚醒来的苏酒,于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竟似六神无主。
苏酒却伸手,擦干了他的血泪。
红色的血洇湿了她的袖子,大片大片的暗红,像嫣红的彼岸花。
“别哭了。”
她温声说,“难得一个漂亮的天气。”
“我想去看看雪。”
他望着她。
明明那样温柔,却仿佛身在雾中,让人难以看透。
……
显然以她现在的身体,看雪是不可能的。
苏酒不太能走的了路,躺太久了,身体需要覆建。
覆建很是疲惫,前几天的时候,一点小动作都能让她很累,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有天她睡着,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
是很小心的动作,指尖甚至都是颤抖的。
他低声自语:“是睡了吗?”
苏酒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身边的男人似乎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就被拉到了男人怀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脑袋,明明是个冷血的魔种,可是拥抱着她的身体,却是颤抖的,暖热的。
她又听到了那细微的,齿轮咬合一样的声音,从他的胸膛传来。
像是心臟的跳动,却又有着别样的温度。
……
苏酒覆建太累,莺便控制着她的运动量,不让她训练太超支。
但苏酒总是会背着莺自己偷偷覆建,结果有一次从床上滚下来,因为身体发软,连床都没爬上去。
莺一回来就看见她在努力的爬到床上去,几次都失败了。
她脸颊通红,额头都是细汗。
莺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他眉头紧紧皱起,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苏酒看了一会天花板,忽然说:“我会不会,以后都不能走路了呀。”
莺给她擦汗的动作顿了顿,生硬说:“不会。”
他自觉口吻不好,又缓和很多:“有我在,不会。”
“是吗?”苏酒侧眼看他,鎏金眼瞳映着微光,“我还以为你会乐见其成。”
莺的声音又低了三度:“……没有。”
苏酒:“其实就算有也没什么。”
她也已经不是很在乎这些了。
莺的拳头攥紧了,他垂下眼:“我是很想你一直呆在这裏,哪裏也不去。”
“但……”莺说:“你一直躺着的话。”
“我也会……”他微微别开了眼,“……害怕。”
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就好像死去了。
哪怕她骂他,恨他,要杀死他……
也比那样,那样躺着,一动不动要好。
苏酒一怔。
她想起了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小心翼翼摸她的脸。
是在害怕吗。
苏酒微微笑了,握住了他的手。
莺回头看她。
“扶我起来。”她说,“我想去看看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