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柯小艾打转方向盘,将车子转到人行道上,慢慢向前探寻,搜索着那个刚才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的身影。她的心在砰砰地跳着,手心也紧张得出了汗。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街上自己曾遭遇过这样的一次场景,就那么一闪而过,恍若梦裏。这一次,还会那么离奇吗?而刚才那一瞬间的所见,是真实还是幻觉?
终于,她确定刚才那一晃不是幻觉,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个身影,靠在林荫道边慢慢地向前踱着,不时又回头张望几回,似乎恋恋不舍,又似乎犹豫不决。柯小艾镇定心神,将车子开过去,慢慢在他身旁停下,冷冷地说道,“谢正言,你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吗?为什么总是这样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的?”
谢正言很显然吓了一跳,一下子站住,回头瞧见车裏的柯小艾,才轻轻笑了,“倒是你把我吓了一跳,怎么是我鬼鬼祟祟的?”
“这么晚了在这裏游荡什么?想上去就上去,想去哪就去哪好了。”柯小艾仍然冷冷的。
谢正言一笑,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箱子,“我刚到这裏的,绝无假话,鬼使神差的,下了车就奔你家来了。可是又不敢随便上去,不知道你会不会欢迎我,不知道那间房子裏是不是已经有了男主人,不知道雨宁会不会还是冷眼相对。所以犹豫了半天。”
柯小艾把车门推开,“上车吧,我送你去酒店。”
谢正言把箱子放在后座,然后坐到柯小艾身边。柯小艾发动车子,向附近的一个酒店驶去,回头看看谢正言,还是和从前一样英俊,只是态度上多了几分谦恭。她更惊讶于自己的变化,再次见到他,心上竟已经没有了那种情动,身体更是对他的临近毫无知觉。
“你这又是从哪儿来的?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柯小艾不无讽刺地说。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谢正言略有尴尬地说,“但是,这次的事情是真的,薇拉真的病入膏肓了。她希望我能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她于我有恩,我不能看着她不管,所以我才回到她身边。只是没想到,因为我去了,她的心情大好,竟又多活了两个月。看着她病成那样,却因为我的存在而那么开心,我真的不忍心再弃她而去了。所以,就一直老老实实地陪在她身边,一直到她安详地闭上眼睛。”
“那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回来吗?你知不知道……”柯小艾突然收回了自己的话。凭什么要自己来教训他呢?他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要教训,也该是姓谢的人来教训他,还是改天让谢正媛来做这件事好了。
谢正言并不理解柯小艾的意思,讪笑着说,“小艾,如果你没有拒绝我,如果你没有男朋友,我不会这样处理的,是我觉得……也许我不打扰你,让你过清静的生活是最好的吧!”
柯小艾在心裏低吟一声,“有些事,让你妹妹对你说好了。我先把你送去酒店住下。”
柯小艾把谢正言带到酒店,开了房,就要回家。谢正言一把拉住她,恳求说,“我从下飞机就一直没吃饭,现在天色还不算晚,陪我吃点饭再回家,好吗?”
柯小艾心裏稍有不忍,只好点头答应,陪他到酒店餐厅坐下,给他点了几样本地土菜。谢正言看样子果然是饿了,再或许是太久没有吃过地道的中餐,只见他狼吞虎咽,饥不择食,就连菜裏面的配料都吃得干干凈凈。柯小艾看着不忍,开口说道,“够吗?要不再点两个菜吧,也不至于吃得这么狼狈。”
谢正言笑了,“够了,再点就浪费了,我就是好久没吃过中餐了,连胡萝卜辣椒也觉得好吃。”
一阵风卷残云,谢正言把桌上的菜全部吃光,捧着肚子直喊撑得慌。柯小艾见他吃饱了,就说,“回去休息吧,我也得回家了。”
“别呀,我这么多年来都养成习惯了,吃完饭以后一定要喝上一杯咖啡,再陪我喝杯咖啡再走行吗?”谢正言又恳求。
“你那是西餐,吃完了要喝咖啡,刚才吃的可是中餐,吃完再喝咖啡,合适吗?”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只是想喝,现在睡觉还太早,就陪我聊聊天吧,好吗?”谢正言眼巴巴地望着她,“如果有什么不方便,怕回去晚了受指责,那你就回去吧。”
柯小艾冷笑,“现在的我方便得很,想找指责我的人怕是也找不到。”
两个人又各自要了一杯咖啡,谢正言笑道,“这才是到了说话的合适时候。”
柯小艾没有应声,把脸转向窗外。外面灯火阑珊,人影攒动,好不热闹,而此时自己的内心却是万般冷清。谢正言打量着她,才发现她的变化。不觉心底一阵疑惑,不过数月不见,眼前的女人怎么会变得如此消瘦憔悴?莫非自己不在这段时间,这裏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小艾,你怎么变样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柯小艾冷冷一笑,“你走以后,这裏发生了好多事,一言难尽。”
谢正言怔怔地望着她,“好多事?什么事?两个孩子呢?他们怎么样?”
“孩子很好,雨辰上幼儿园了,雨宁现在在高中住校读书,成绩都不错,你不必惦念。”
“你爸和正媛还好吗?”谢正言试探着问。
“好,夫妻恩爱,小乐子也可爱。”
“哦,那就好,你的身体呢?怎么这么瘦?没有什么病吧?”
柯小艾望着他半晌,轻轻笑了,“真的变了,我变了,你也变了。你这样一句一句问下去,我得回答到什么时候?不就是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才变得这么憔悴吗?直接问就好了,干嘛绕这么大圈子?”
谢正言轻轻嘆了口气,“对自己已经没有信心,我不知道,我于你,还算是什么,朋友?亲人?陌生人?我也不知道,你肯不肯把你经历的事如实告诉我。我于你们,是一个没有信义的人,是一个除了给你们伤害,再无别的付出的人。”
柯小艾有些泪湿,低下头,轻轻说,“不必这么想,我怎么可能对你隐瞒,又有什么好隐瞒的?我身体没什么病,就是邹宁婚礼上,有一个叫冯一梅的女孩因爱成恨,向他下毒手,我也挨了一刀,而我的爱人,沈钊伟,就在那天因为受了太大刺激而出了车祸,失去了生命。这样的打击,够不够沈重?我变成这样子,是不是情有可原?”
谢正言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怔怔地望着柯小艾,眼睛裏慢慢渗出泪水。他想不到,自己走了这几个月,柯小艾的生理心理就遭到了如此的重创。换作任何人,又如何能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
“你是说,他死了?现在,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谢正言怔怔地问。
柯小艾点点头,擦了擦眼睛,轻轻说,“都已经过去了,就算是再大再深的痛苦,慢慢也会淡化。你去休息吧,我想回家了。”
不管谢正言有何意见,柯小艾起身便走,她真的再没有力量继续坐在那裏了。谢正言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挽留,,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出了酒店,看着她上了车。
“开车小心点儿,我们改天再聊吧。”他说。
“明天,去看看你妹妹吧。”柯小艾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
柯小艾回到家,全身像散了架般地疲惫,简单洗了洗便上床躺下。可是,思绪却不能平静。谢正言终于又回来了,看样子,他该是不会再走了吧,他若留下来,留在这个城市,又将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让谢正媛提前知道为好,便把电话打了过去。
谢正媛很显然已经睡了,声音惺忪而略带惊讶地问,“小艾,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嗯,小姨,谢正言回来了。”
“什么?我哥他……”谢正媛万分意外,一下子激动起来。
“嗯,是的,他回来了,似乎是国外的事已经有了结局,这回像是不再离开的样子了。”
“他在哪儿?他找你去了?在你家吗?”谢正媛急急地问。
“他现在在我家附近的华业酒店,我是在路上碰到他的,就把他安排在那儿了。明早,你开车去接他回家吧。”
“这个冤家,他终于又回来了,看我怎么教训他。”谢正媛恨恨地说。
柯小艾勉强一笑,“那就是你们兄妹的事了,我提前告诉你一声,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放下电话,柯小艾将自己蒙进被子裏,却根本无法入睡。往事又一幕幕地浮上心头,有那么几许幸福夹杂其间,可大多却都是痛苦和悲戚。辗转反侧之间,又流了不少泪水。
第二天下午,柯小艾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书,谢正媛把电话打过来,告诉她晚上过去吃饭,她已经把哥哥教训一顿了,鉴于他认罪态度诚恳,也就原谅他了。这样,为了庆祝他终于落叶归根,晚上她会备上一桌丰盛的酒菜,到时她会把雨辰接过去,只要柯小艾下班直接过去就好了。柯小艾觉得也不该推脱,也就答应。
让她奇怪的是,对面的曾志却是闷闷不乐,一脸苦相,也不跟她闲聊了。这好像是自她认识他以来头一次见到他如此萎靡不振、心事重重。头先已经问过他一遍,曾志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柯小艾从来不是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人家不说,也就不再问。只是在工作上多帮他操心,给他减轻点儿负担,聊表心意。
快要下班了,柯小艾把东西整理好,抬头看,发现曾志还在对面椅子上发呆,脸色甚是不好,便开口说道,“曾主任,要下班了。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对不对?想想我的遭遇,你那点事又能算什么呢?所以,想开点儿,别老憋在这间屋子裏,下班以后,出去走走吧。”
曾志转眼看了看她,苦笑了一下,“小艾,你不知道,也许我的事比你的更糟。”
柯小艾吓了一跳,“胡说什么呢?到底怎么啦?”
曾志嘆了口气,“下班陪我出去喝一杯,行吗?”
柯小艾有些为难,“你刚才没听见我接电话吗?家裏有事,我小姨让我回去吃饭。”
“哦,那算了,改天再说吧。”
曾志苦着脸站了起来,“走吧,下班了,你回家,我出去逛逛。”
柯小艾便提了包跟他一起出来,一路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出了大门,曾志都是闷声不响,脸色十分难看。柯小艾便有些不忍,开口说道,“要不,我陪你一会儿吧,晚些时候再去我爸家,也没什么大事。”
曾志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