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一南在那边忙着把家裏带来的东西往冰箱和冷阳臺裏放，十五只鸡就不消说，还有大堆的各式干菜和家乡特产，直累得他满头大汗。
“哎呀妈呀，你们至于带这么多东西吗？等有时间我带你们去咱家超市看看，那裏啥没有？”
柯小艾回头看了看他，超市啥时候成他家的了？冯一南没註意自己措词上的问题，还在叨咕着‘他们家超市’的好处。那三口人还是不肯坐在沙发上吃水果，无奈，柯小艾只得换了流程，先安排他们的住处。她先领了他们到阳面的第二间卧室，告诉这间就是二老的房间了，然后对面的一间本来当作书房的小屋给冯一梅自己住。张桂珍又摸着那布艺的质地和松软的铺位大发了一番感慨。冯振中小心奕奕地坐到床上去，就好像怕把这金贵的床给坐坏了。
柯小艾见状就说，“要不你们都歇一会儿吧，稍稍躺一会儿，坐车也都坐累了。然后咱们再下楼，去饭店吃饭。一下子多了三口人，我都不知道该做多少饭菜呢，又不知符不符合你们的口味。”
那三口人很显然还没有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解过来，哪裏躺得下？只在卧室裏坐了一会儿，就又出来，到处细看，哎呀，卫生间裏还有大玻璃房子，在家就可以洗澡，厨房裏还有组合竈具，不但炒菜没有油烟味，还可以给碗筷消毒，打开水笼头，这大冬天的竟然出的是热水。这个柯小艾可真的享受啊！想到自己家的贫寒条件，心裏的落差还真是没法消受。
到底，张桂珍扯着老伴坐在沙发上，嘆道，“在这样的房子裏住上一辈子，可真是不白活呀。像我们这样的，刨了一辈子土，遭了一辈子罪，全都是白活。”
冯一梅在旁边嘟起嘴说，“你们这一辈子也就得认了，可是我呢？我才二十岁，我不要再回到农村去过那样的日子了。”然后她转向冯一南，“哥，你得给我安排一个工作，我要在这大城市呆着，再也不回去了。”
冯一南撇嘴说，“谁让你不好好念书了？连个大专也考不上。要是能考上大学，自然就可以到大城市来了。”
这话触到了冯一梅的痛处。这个女孩从小就不爱念书，学习成绩一直很糟糕。但见冯一南考上了大学，张桂珍就强迫着女儿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希望女儿也能走出庄户门儿。可是这冯一梅连个中专也没考上，落榜以后，死活不肯去覆读了，就在家裏闲呆了半年。
眼见着冯一梅脸上不是颜色，柯小艾连忙把话拦住，笑说，“这事好办，先让一梅在这儿呆上几天，熟悉熟悉，然后把她安排到咱们超市去工作不就完了吗？”
听到女儿一下子有了工作，张桂珍老两口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冯一梅也高兴得跳起来，一边搂了嫂子表示亲热，一边向冯一南一撅嘴，“还是我嫂子好。”
然后一家人又重新穿戴，下楼到饭店吃饭。一直折腾到晚上，这才消停，柯小艾也已经累得躺倒在床上。让冯一南安排他们洗澡更衣，自己死活不肯起来了。
刚刚没休息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起来。柯小艾一看，竟然是邹宁打过来的，只好接起来。
“小艾，我听说你要调离医院？这是真的吗？”邹宁的声音急迫而严厉。
“是真的，”柯小艾立刻明白邹宁电话的用意，“邹宁，我现在真的很累，不想再继续劳累下去了，我真的不适合那份工作。我已经决定调到卫校去，当一名基础老师，时间上会很轻闲，那更适合我。”
邹宁在那边就急了，“小艾，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就会变成这样？你曾经的理想呢？你的激昂斗志呢？都哪裏去了？咱医院的女教授还少吗？哪个因为家庭和孩子就放弃了自己的事业？那不是理由，你告诉我，小艾，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颓唐的模样？你不可以这样的，明白吗？你不能随便就放弃自己，放弃你曾经一心要奉献终生的事业，你不能变成一个连我都不认识的柯小艾。”
柯小艾轻轻一笑，“邹宁，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心意已定了。我果真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你认识的柯小艾了，我的价值观，我的理想，我的所有，都已经改变。现在，我只想轻轻松松过日子，没有负担，没有压力，好好担负起一个母亲的责任，我不再想什么事业了，那些只是我年少时的妄想和梦想而己。就这样吧，邹宁，你也不要再想这件事了，今天我有些累，不和你聊了，改天，约上颖之，我们再谈，好吗？”
放下电话，柯小艾发现冯一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谁的电话？”冯一南冷着脸问。
“邹宁的。”柯小艾说完，回身躺在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住。
冯一南看了看她，转身出去了。
外面终于消停了，那三口人终于各就各位都进了自己的屋。冯一南穿了睡衣也万分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床上，扑通一声躺下，嘆道，“这日子要是天天这样过，可得把人折磨死。”
他知道柯小艾没睡着，这样闹哄的情况下，她是不可能安然入梦的。果然柯小艾翻了个身，把眼睛睁开，“你也知道难受了？”
冯一南苦笑，“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初来乍到的，不得好好照顾？过几天就好了，他们适应了，自己可以解决任何问题，就不用劳烦我们了。老人一直在农村住着，哪裏见过这样的阵势？又新鲜又好奇，许多东西都是连见也没见过的，就别说使用了。”
“我理解，所以我也才不说什么的，”柯小艾把脸转过来，看着冯一南，“我知道，这一阵子我不让你碰我，你心裏很不高兴。可是，为了我的孩子，为了我的身体，为了以后你的亲生孩子，你必须得忍着。刚好你爸妈和小妹来了，你也不至于闲到无事做，我肚子大不方便，你可以带他们出去转转，再好好带带一梅，让她能当起一把手儿，了了她的心愿，在城市生活。就这些也够你忙上一阵的。”
冯一南重重在鼻子裏哼了一声，算做答覆。柯小艾说的又何尝不是个理儿呢？他倒是想反驳，可是实在是师出无名。沈默半晌，他又问，“刚才邹宁给你电话做什么？”
“听说我要调离医院，过问过问。”柯小艾干涩地说。
“他还这样关心你？”冯一南醋意大发，酸溜溜地说，“其实有一点我倒是不明白，既然他还这么关心你，你们曾经又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考虑嫁给他呢？”
柯小艾使劲一扯被子，把冯一南晾到一旁，“以后类似的话少说。我和他现在就是同学兼同事关系，我调离这么大的事是谁都会过问过问，请你不要扯东挂西的。”
冯一南又一把扯回半截被子，“我也希望你恪守妇道，以后不要跟什么邹宁来往。现在我是你丈夫，我有权利过问你的私事，我有权利维护自己的尊严。”
柯小艾转过脸去，不再理他。几番滋味翻滚在心头，强制了自己不去乱想，闷头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柯小艾还在甜美的梦中，就给异样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她看到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又听见卧室外面有不绝于耳的细碎的声响，时而还拌杂叮当作响。她用脚踹了踹冯一南，小声说，“天还没亮呢，谁在干嘛？出去看看。”
冯一南老大不情愿地爬起来，开门出去，见冯振中正站在阳臺上吸烟，张桂珍手拿了抹布东擦擦西抹抹，见儿子出来，又说，“正好你起来了，我还想着，这地是咋个擦法呢？”
冯一南一脸无奈，“妈呀，您干嘛有福不享啊？起这么早干嘛？这家裏根本就不臟，用不着天天这样擦来擦去的。这地也不用你擦，等小艾睡醒了，自己收拾收拾就得了，快回去再睡一觉吧，您搅得我们都睡不好。”
“我们起早起得习惯了，根本睡不着，再说那床太软，躺着也不舒服，不如干点活欢畅。这地我擦擦不就得了？小艾那么大肚子，弯腰也不方便啊。还有啊，小艾啥时候起来呀？教教我咋使那个竈臺，我弄点早饭吃，天天习惯了，早饭不吃可不行。”
“我们不做早饭的，妈，您等等，等我起床下楼买早点上来，大家一起吃，行不行？您和爸先回屋再躺会儿，现在下楼也买不到，实在是太早了。”
冯一南说完，转回屋来把门关上，又爬，蒙头便睡。柯小艾却再也睡不着。她开始意识到，今后这一段的相处可能要出现问题，到底谁能适应谁的习惯？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柯小艾已经知道，张桂珍这个婆婆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她有着农村妇女普遍存在的优点，勤劳能干，吃苦耐劳，但在性格上却是个争强好胜很有自己主见的人。她很以自己为中心，到哪裏都是一副当家作主的架势。她未必看得好自己一贯懒散随心所欲的作风。如今到了这裏，她明确地认为这是她儿子冯一南的家，儿子的家就是自己的家，一点儿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她柯小艾的财产。是儿子的家，一切就都是儿子的，她这个当妈的有权过问一切。如此这样，恐怕用不上几天，婆媳矛盾就得爆发吧？
虽然睡不着，可是柯小艾也懒得起床，躺在被窝裏一直躺到太阳升起。起床下地，开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冯振中和张桂珍坐在沙发上，脸上很是冷气。
“爸，妈，你们起得可真早啊，怎么不多睡会儿？”柯小艾陪着笑脸打招呼。
冯振中没说话，张桂荣在鼻子裏哼了一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可真会享福。在农村，这一大早都不知道干出多少活了。”
“呵呵，也是，可是我们也没什么事，就多睡会儿，年轻人都爱睡懒觉。”柯小艾笑道。
张桂珍没理她，向冯一南喊道，“一南，你快点儿洗脸，去给你爸弄早饭呀，你爸都饿了一个时辰了。”
柯小艾这才意识到自己欠考虑的另一个问题。冯家在农村起得都早，就算在冬天，六点钟也就把早饭吃完了。他们起得那么早，又不知道怎么做饭，可不是一直饿着了吗？
还不等她说话，张桂珍就先开了口，“小艾呀，我知道你大着肚子不方便，我也不指望着你给我们做饭。今天你就教我咋用那竈，中午开始，我就自己做饭了。以后早饭我也自己做，就不用麻烦你们下楼买了。”
柯小艾只得应承。冯一南买上来一大袋包子和几杯香米粥，大伙将就着把早饭吃完了。刚收拾完毕，张桂珍就让柯小艾教她怎么使用厨房裏的炊具。
“小艾呀，我都看明白了，今天中午开始，我就开始自己动手做饭，别的都没问题，就是大米你可得多预备一些。你爸和我的饭量都大，就你家那点儿大米，用不上三天五天就得吃光。”张桂珍在认真研究了一番之后，胸有成竹地说。
于是，柯小艾就嘱咐冯一南晚上回来一定把超市的好大米买上两袋捎回来。冯一梅已经打扮停当，跟了哥哥就去上班了。柯小艾又嘱咐让她先在那裏实习几天，看看环境和情况，然后再决定在哪个岗位上工作。自家人，一定得随心如意些。冯一梅兴高采烈地应承了。
冯一南领了妹妹上班去了，剩下柯小艾陪着公公婆婆，随便聊了些家常话，便很有话不投机半句多之感。柯小艾很尴尬，又不得不陪着。中午，冯一南兄妹不回来，张桂珍就自己动手焖饭炒菜，柯小艾要自己做，但张桂珍死活不让她动手，说他们来不是要让媳妇侍候的。柯小艾没办法又不放心，只好站在一旁监督着，待到张桂珍完全熟识了厨房的作业，她才放心地离开。餐桌上，老两口吃得香甜，又怨道小锅炒菜不如农村的大铁锅炖得香。柯小艾勉强吃了几口，实在觉得婆婆的手艺太差，又不好多说，只道自己早上吃多了，中午还不饿。拿了一只苹果坐在旁边吃了。
一直熬到了下午，终于来了救星。柯明中听说亲家来了，就带了谢正媛亲自过来探望。柯小艾倒是解了围，可是张桂珍两口子看了亲家母竟是和自己儿媳妇一样大的小姑娘，肚子和自己媳妇也一样大，不免好奇惊讶得不得了，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停地用眼睛瞟着谢正媛。幸好谢正媛大方，也不在乎这两位亲家的无礼，热情礼貌地寒暄着，问长问短。等到冯一南和冯一梅回来，柯明中又请这一家人去鸿宾楼吃了一顿大菜。
到了第三天，柯小艾就再也受不住了，以谢雨宁为由跑回了自己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