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柯小艾的肚子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整个人的身形也发生了变化，由于食量激增，她也不肯控制，以至她的脸变得圆圆的，身体也肉滚滚的。穿了肥大的孕妇服，加上素面朝天，头发就那么随便一扎，形象与曾经高挑俊秀的柯大小姐简直判若两人。
而到此时，她已经成了医院同事们明裏暗裏重点议论的话题了。才刚刚结婚，肚子就变得那么大，看样子在结婚的时候至少怀孕有两三个月了。未婚先孕，奉子成婚，本身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发生在柯小艾身上，又那么离奇，就令人刮目相看了。她怀孕的时候，与邹宁的关系结束了吗？是不是她给邹宁戴了绿帽子，偷偷跟别人搞上了，才导致与邹宁的分手？再加上冯一南与邹宁对比起来的明显落差，让人们对柯小艾的态度从莫名到疑惑到鄙视甚至达到了愤怒。柯小艾明显地感觉到了人们对她的讥讽和鄙夷，上下班的路上，同事相处之间，人们眼神中的蔑视和话语中的讥讽让她十分难堪。可是，她又不能躲闪和逃避，她得故意装得镇定自若，毫不在意的样子走在医院裏。这让她很痛苦，有苦又无处诉。
唯一让她欣慰和快乐的就是肚子裏的胎动。小家伙越来越大了，小手小脚经常就支在肚皮上，又总是蹬来踹去，不肯消停。她知道，小东西在用这种方式跟她交流呢，它在告诉她它的存在，它要她註意它，保护它。为了它，柯小艾也做到了不惜一切，几乎不让冯一南碰她。冯一南不悦，她就只好用激发他的工作热情的方式来缓解二人的关系。她的车子早已经给冯一南享用了，她的存折也交给他让他随便花，她只捍卫一条，不要随便打扰肚子裏的孩子。
于她，还有一件生活的乐趣就是去柯明中家辅导谢正言的儿子谢雨宁学英语。每个周末，她都会过去，与柯明中全家一起吃晚饭，饭桌上，与谢正媛大谈胎儿的变化。两个准妈妈每次都会谈得眉飞色舞，笑语连篇。饭后，她就到楼上辅导谢雨宁。小男孩学得很努力，每次考试都可以拿到九十多分。除了英语，柯小艾在作文和数学方面也给他一些指导。长此以往，这一对相差悬殊的姐弟竟建立起了极其浓厚的情谊。
而柯小艾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就更加覆杂。每次和他一起学习，讲着讲着，看着那张俊俏的脸，她就恍忽觉得自己是在跟谢正言在一起，心头就会涌荡起一种幸福的爱情滋味，那种感觉令她沈醉。虽然几番惊醒之后，发现自己走了神，迷了心，但还是抑制不住想要享受那种离魂动魄般的快感。于是，她发现，随着越来越多的相处，她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孩子。寒假的时候，她甚至把谢雨宁接到自己的家中，休班的时候，就整天和这孩子在一起，学习，下棋，看电视，吃零食。谢雨宁跟她在一起，连姑姑也不想，谢正媛打电话叫他回去，他也不肯。
这种快乐冲淡了柯小艾因在单位受到鄙夷而导致的不快。她再次开始讨厌去上班，讨厌面对那些张充满内容的脸。她喜欢呆在家裏，和小雨宁一起学习一起玩。
这一天，两个大小孩儿学完英语，坐在沙发上吃零食。谢雨宁想着明天姐姐又要去上班，便心有不悦，开口说，“小艾姐姐，要是你也有寒假就好了，我们就可以在假期天天玩了。你去上班，我一个人呆在家裏好没意思。”
柯小艾嘆口气，“我怎么可能有寒假呢？过年都得去轮值班呢，真是烦死了。”
“那你就不能换个有寒暑假的工作吗？”谢雨宁问，“你们大人，就一定要总做一个工作吗？不可以换？”
小孩子无心一问，柯小艾心上却是一动，他说的难道没道理吗？自己为什么不可以考虑换个工作呢？本来自己就不愿意去上班，单位的同事又都是那样对待自己，真的都快呆不下去了。
“我再也不要过从前的日子了，我要换工作，换个有寒暑假的工作。”柯小艾想到这裏，迫不及待地就抓起电话给老爸联络，柯明中刚接起电话，她就急急地问道，“老爸，我不想在医院干下去了，我想调到卫校当老师去，你赶紧帮我想办法，我记得卫校校长可跟您是老相识。”
柯明中吓了一跳，“宝贝闺女，你又作什么妖？”
“我就是不要太累嘛，”柯小艾撒娇说，“爸，你想想，在医院那么累，风险又高，等我生完孩子，怎么应付得过来？去卫校多好，工作轻闲，没有负担，我可以好好照顾您的外孙子。唯一缺点就是工资少点儿，可是老爸，就咱家，还差那点工资吗？”
柯明中一贯纵容女儿，就说，“说的倒是这么回事儿，以你的资历，不用走关系，卫校也乐得要你吧？只是你可得想好了，可不能后悔，从医院去卫校容易，从卫校去医院可就难了。”
“我才不后悔。”柯小艾嚷道，“现在您就着手办理吧，我一天也不想去医院上班了，从明天起我就不去了。过完年，我就要去卫校报到。”
柯小艾放下电话，拉着谢雨宁的手欢呼，“小宁，你的愿望实现了，从今天起，一直到过完年开学，姐姐一直在家陪你玩。”
谢雨宁不懂大人的事，只听说姐姐可以一直陪他到开学，就开心得不得了。两姐弟正高兴地聊着玩着，冯一南回来了。冯一南因为柯小艾死活不让他沾边，心裏许多气儿不顺。可是柯小艾会哄他，又给车子又给钱，他也只得忍下了这口‘气’。柯小艾又语重心长地劝他好好把管理的功夫学到手，将来发达了，不仅仅是这一家超市的事，没有真本事怎么行？他听了也有道理，就趁寒假报了一个本地商业中专办的商业管理学习班。天天工作学习，倒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开门进屋，见柯小艾和谢雨宁正在茶几上玩扑克，就说，“哟，你们姐弟玩得挺开心啊？做饭了吗？可要饿死我了。”
柯小艾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钟表，已经快七点了。自己光顾着和谢雨宁玩，又吃了不少零食，肚子也不饿，竟然忘了做饭这一茬儿。
“哎呀，我忘了做饭了。”柯小艾连忙挺着肚子站起来，“你先坐下歇会儿，吃个苹果，我现在就做饭去。”
冯一南很是不悦，有些气鼓鼓地坐到沙发上，“你可真行，上班回来说累，休班也不做饭？这日子你还想不想好好过？”
谢雨宁听了连忙拿了一只苹果给他，又把自己的一袋薯条递过来，“姐夫，你不要怪姐姐，是我缠着她要她陪我玩的，对不起。你先吃点儿这个吧，我现在就去帮姐姐做饭。”
冯一南看了看他，“不关你小孩子的事。”
柯小艾连忙过来拉开他，向冯一南说，“我保证，明天按时做饭，行了吧？我已经决定明天开始就不去上班了，我让我爸给我调到卫校去，再也不到医院遭罪去了。”
冯一南瞪大了眼睛，“你开什么玩笑？真的假的？”
“有什么好假的？我就是不喜欢当医生了，明天开始，你就叫我柯老师好了。”柯小艾挺着肚子说。
冯一南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哧的一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柯大小姐啥事做不出来？”
柯小艾听着这话不好听，懒得搭理他，转身去了厨房。冯一南跟着进来，说，“你别多心啊，我可没别的意思，我是说别人往你那位置挤都挤不上去，你还偏要下来。其实又有什么呢？你们柯家有的是钱，也不在乎你在那儿挣的那几千块，在哪儿工作还不是一样？这样也好，寒暑假，大礼拜，你就好好休养吧。养成一个大胖子，我的胖媳妇再给我生个胖儿子，挺好。”
柯小艾洗黄瓜，懒得跟他说话。冯一南见她不说话，又接着说，“没生气吧？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呢，明天，我爸我妈和我小妹要来，他们说想在咱这儿过年。”
“啊？”柯小艾吓了一跳，“你是说他们明天就来吗？”
“是啊，三口人都来，在咱家过年。”冯一南倚着门框说。
柯小艾有些急了，“他们可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呢？”
“父母到儿子家过年，天经地义吧？看你这样子，是不是很不高兴他们来？”冯一南便有些不快。
“我没说不许他们来，一家三口，突然就来了，吃呀住呀什么的，我是不是得打点一下？再说，我都过惯了两个人的日子了，突然增加这么多人，你是不是得让我先在心理上适应一下？”
冯一南转身回到客厅，大声说，“其实也没什么的，家裏的被褥也都够了，三间卧室，你我住一间，爸妈住一间，一梅住一间，不是挺好的吗？再说，这几天小雨宁一直在咱家，我看你也挺喜欢热闹的，也没什么好适应的。跟你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们要来的，当儿子的，不能伤了老人的心，不能说回家再跟媳妇商量商量，明白吗？除了应承，我没的选择。”
柯小艾强制自己把胸中的不快压了下去。冯一南说得没错，爹妈要到儿子家过年，儿子没有拒绝的道理，自己这个当媳妇的也没有拒绝人家的道理。可是，家裏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可怎么过？
谢雨宁来到柯小艾的身旁，小心奕奕地说，“小艾姐姐，这样明天开始我就不能在你家呆着了，是吗？”
柯小艾回头看看他，笑了一下，“没关系的，姐姐会每天都去看你，好吗？”
谢雨宁回头看看冯一南，然后在柯小艾的耳朵边上说，“你要是嫌人多，就说要管我学习，跟我到姑姑家住好不好？姑姑家有三层楼，地方多宽敞？”
柯小艾敲了一下他的头，笑了。这个笑已经是发自内心的笑，这个小男孩轻松地就让她的心情多云转晴了。就是，如果太闹得慌，自己就可以找各种理由去老爸家住，这间房子就让姓冯的一家人折腾去好了。
二
第二天，柯小艾果真就不去上班，打电话给主任说，要准备调离岗位了，科室的值班安排请重新订制。科主任大吃一惊，又是询问为什么，又是挽留，但柯小艾婉言明谢，也就罢了，剩下的事就让老爸去处理。然后，冯一南开车先把谢雨宁送回柯家，夫妻二人才双双去汽车站接那三口人。
汽车终于到站。远远地，柯小艾就看见冯振中张桂珍老两口领着闺女手提大包小包的东西下了车。冯一南连忙把车开过去，把三个人带来的东西足足装了一后备箱，还要剩下几个小包在怀裏抱着。张桂珍穿戴一新，拉着柯小艾的手，笑着说，“小艾呀，我不是答应你说秋收过后来看你的吗？可是呀，家裏大事小情呀，忙也忙不完，后来我想，就干脆等到过年算了，乡亲们也都说，儿子媳妇在城裏过上了好日子，我们这当爹妈的应该亲眼见见，亲身享受一下才是，呵呵。还有啊，你这样的城裏姑娘，身子都娇贵，又没有亲妈疼，你说我能不惦记吗？孩子快七个月了吧？这要是有个闪失，我这当婆婆的咋能安下心？这次来，你爸杀了十只大公鸡和五只老母鸡，到时候，妈都给你熬汤喝，以后啊，就由妈来伺候你，你就好好在家养着，一直到把孩子安全生下来。”
张桂珍这一番话说得柯小艾万分感动。十岁上就没了妈妈疼，如今这个婆婆像妈妈一样惦记自己，她怎么能不心动呢？连忙满脸堆笑说，“妈，真是谢谢你了，其实也没什么的，咱家条件方便，也不用妈你太费心的，倒是您在我身边，我会安稳得多。”
冯一梅也过来叫嫂子好，柯小艾见她穿得很时尚，头发也烫了卷卷，梳了个流行的发式，乍眼一看，和城市的姑娘没什么不同，就开口连连夸讚小姑的漂亮。一家人这才上了车，浩浩荡荡地赶回家去。
上楼进屋，冯家三口人换了拖鞋，如进王宫般地满怀惊羡地四处观看起这间房子来，任柯小艾叫他们坐下休息吃水果，也没人应承。三口人都张大了嘴巴，小心奕奕地摸摸这裏，探探那裏。
冯一梅说，“天啊，我的有钱的同学家我也去过几家，咋也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呀，哥，嫂子，你们可真享福呀。”
张桂珍也咧嘴说，“跟咱家比，那真是天上地下呀，没想到，我大儿子能住上这么阔气的房子，这让我看一看，死了也心甘了。”
柯小艾忙说，“瞧您说的，儿子的家不就是您的家吗？你喜欢就多呆些日子，春耕的时候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