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至,天边依旧乌云倾轧,不透一丝光亮。太侍明丰、明收站在晨昏楼这座屹立千年的皇宫三大建筑物上,迎着凛冽的寒风,撞击左右两角落的晨昏钟。
晨昏钟发出低沈浑厚的钟声,如石子打在水上产生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一圈圈横穿所有建筑物,最终与呼啸的寒风融为一体。
大臣们在三省门下挺直腰桿,手捧玉执笏,等待一刻后君上上朝宣见。凤冥韶外罩着一件羽翎大麾,裏面是黑色四爪裒龙服,头戴玉冠。这是他少年封王后,头一回换上这套衣服。
凤鸣羽目不斜视,心思却早已飘远。他十五岁在外爷爷的推荐下讨了兵部侍郎的差事,一时成为了华都青年才俊裏做官的第一位。他也沾沾自喜,在兵部事务上越发认真,除了为了替他外爷爷争口气,还有令君上刮目相看。
然而他没高兴多久,一场御宴上,凤冥韶作诗一首,才惊四座,君上大悦之下,封他了一个闲散王侯,这无疑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的眼尾无意瞥到了凤冥韶的衣摆,密密麻麻的代表皇族的金线,却让他忆起来十五岁御宴火辣的一巴掌。难怪当日君上答应得如此痛快,原来不过是拿他当凤冥韶的踏脚石,兵部侍郎如何,面上依旧得向闲散王爷行礼。
“群臣觐见”。豆子一甩佛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又很快地捂住了嘴,把未呼出的气吞进嘴裏。
大臣按着品阶高低进入殿内,寻了自己的位置站好。一会儿后,君上神采奕奕地笑望着殿中的群臣,“十日前,寡人与诸位见证了沈家一案的曲曲折折,因着沈家一案疑点颇多,故此特意推迟了十日再审。如今十日之期已到,鸣羽你可调查清楚了?冥韶,沈家人在堂否?”
这长篇大论说得君上万分吃力,许久不曾说过如此多的话,这次为了冥韶他可是下了本了。好久没有和小言出去走走了,等沈家的事情了了后,他一定要拘着冥韶替他坐镇华都。君上的狐貍眸子弯弯,奸诈十足地看着凤冥韶。
凤冥韶莫名地打了个颤,皇伯父在算计什么嘛!他站出来道:“沈家的人在外面等您。”
沈家人奉诏入殿,行礼后垂手侍立一旁,慢他们一步的是陈更与王管事,同样向君上行礼,侍立一旁。双方就像事先商量好的,一左一右,中间空出一条道,泾渭分明。
“三位中必有人说谎,问案前寡人想确认一事,十日前各位坚持自己是清白的,十日后是否坚持如当初,要知道等过会儿被人揭穿了,寡人可不会心慈手软。”一而再,再而三地糊弄他,就算他再怕麻烦,也不介意动一次手。
三位当家人自然是知道君上在下最后的通牒,也是最后一个说出实情,免了死罪的机会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做下,就已没了回头路,三人皆是如此。“不后悔。”
“好,冥韶你替寡人来理清整件事的经过吧。”说完,君上如卸了千斤重担,手托着脑袋闭目养神。
凤冥韶暗暗嘆息自己摊上一位不靠谱的君主,什么事都扔给臣子分忧。“案子的经过在场的人都已经清楚了,凤将军你来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十日裏,臣又翻了一遍案卷,询问了升云客栈的伙计们,他们证实沈老爷在茶罐子丢失的那几天裏举止怪异,嫌疑很大。还有管马车的伙计说沈家的马车曾在案发当晚出门,我查到沈家的马车在梧桐巷停留了一个时辰,有更夫作证,我也在梧桐巷的几间空屋裏找到了碎瓷。”
凤鸣羽一一列举,听得沈家众人脸色一个赛过一个白,他们犯了大错,以为升云客栈是三公子的地盘大公子忌惮三公子肯定不会出手,谁想能证明他们无罪的人反而成了对方最有利的证人。
凤冥韶心裏微微慌乱,大哥的人进驻梧桐巷,他以为大哥能掌控的只有梧桐巷的人,没想到客栈的人竟然也能被他收买了。
“凤将军,凭你的一面之词自然不能使群臣信服,还是传证人上殿吧。”想知道怎么一回事,把人叫上来就明白了,凤冥韶迫不及待地想见见升云客栈的伙计了。
证人们上殿,其中有他们认识的,说过话的,譬如客栈管马车的伙计,也有没见过的更夫就是其中之一,还有梧桐巷本该在外地的住户。
凤冥韶挑了客栈伙计问话,“你是升云客栈的伙计?”
伙计抬头小心地看了凤冥韶一眼,又飞快低头顺眉潋目,“小的叫李二,在客栈管马车有三年了。”
“传升云客栈老板。”
舒掌柜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伙计,“这不是小二吗?我们找你可找疯了。”而后他意识到脚下站的地方不是客栈他的一亩三分地,连忙跪下,“拜见君上。”
“起来吧,舒掌柜你既然认得这位李二,能不能讲讲他家的情况呢?”一个人做违心事,无非情钱二字,李二也不知占了哪样,凤冥韶想。
“他家只有他和他爹亲两人,家中贫穷,因而每月发工钱我都会多给他点,他爹亲卧病在床,要花不少银子呢!对了,你爹亲吃了白神医的药有效果了吗?”舒掌柜又跑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