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茂是什么样的人,林大厨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身上的每根毫毛般清楚。金茂讲义气,能为朋友插自己两刀。不过,换作陌生人,尤其厨房裏的小厮们,他会在小厮们犯错时毫不留情地谩骂。
所以当少夫人说是金茂提供了证据时,林大厨免不了吃惊得变了脸色,接着他就痛快地应下了这事。
嘉木他们还来不及庆贺,金茂却跑了出来,说下药的人是他。
这年头怪事倒多,一个罪两个人抢着认,嘉木挺想笑几声。“金茂,你讲义气想认罪是你的事,但要分清形势,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金茂以前远远见过少爷几面,长了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今日他见识到温润君子也有狠心无情一面。“少爷,我没有说谎,下药的就是我。”
“你?”西和发笑,“你为什么要下药呢?”
“我……”金茂面露迟疑,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两瓣唇好似被自己的口水糊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口了。
“你说不出来了,”白银画戏谑地看着他,“你啊还是乖乖跪着听你师父说吧。”
白银画笑意一敛,正色道:“林大厨,你说说你干嘛要在补汤中下药?”
林大厨别有深意地瞄了眼自己的徒弟,然后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把他下药的隐情说了出来。“当年,我夫人生了重病急需用钱,我便向老夫人支钱,可无论我怎么求他,他都不肯松口。就是因为他的冷漠无情,我家夫人才会一尸两命死去。”说完,林大厨低头不再说话。
真的是这个理由吗?嘉木总感觉少了些什么,“林大厨,你抬起头来。”
林大厨垂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抖,然后他慢慢抬头,与嘉木探究的眼神对上了,他立马心虚地低头。
嘉木似有所悟地笑了笑,他走到沈老爷身边,在沈老爷耳旁低语几句。在嘉木走开后,沈老爷便叫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你们两个把林大厨绑起来送到城主府,要杀要剐请城主定夺。”
林大厨没有向来时那般反抗,而是顺从任人把麻绳套在他身上,小厮们没费多大劲就捆住了林大厨。两小厮一左一右,抓着林大厨的手臂往外走。
金茂看了沈老爷一眼,就站起来去追赶小厮们。沈老爷没有下令让人拦住金茂,反而看着金茂与其他两人扭打撕扯,等金茂第二次被人踹翻在地,沈老爷才有了动作。
林大厨再次跪在了沈老爷面前,金茂跪在了他旁边。林大厨眼神覆杂地瞅着自己的徒弟,低低嘆息一声,“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师父,是我错了,我不该……”
林大厨打断了他的话,“到了这个地步,由我承担便是,你以后要好好活着,不要再做蠢事了。”
这话听来就是寻常的叮咛话,可金茂的一颗心就像浸在陈醋裏,酸的他险些落泪,绕是他咬唇忍耐,眼眶裏却有了红丝。
“师父放心,您的好日子还长着呢!”金茂笑得像是刚迈出家门的孩子,有着美好的憧憬和愿望。
“老爷,是我干的,不关我师父的事。我把伽蓝花粉倒入水裏,用刷子沾水在瓦罐裏刷了三遍,等干了后我再把瓦罐放到竈臺上,师父便是用混了伽蓝花粉的瓦罐炖的补汤。”
金茂紧接着从怀裏掏出一个纸包,“您若不信,我这还有用剩下的伽蓝花粉,您可让白公子验验,就知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白银画没有揭开纸包,他只是闻了闻,“没错,是伽蓝花粉。”
西和皱眉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他搞不懂两个人到底谁在说谎谁又说了真话,还是两人窜通了骗他们。他转头看向嘉木,嘉木从方才起就一直在笑,而且笑容裏似乎有他不懂的了然,嘉木是知道了什么吗?
白银画更偏向于是林大厨下药,他的动机是为夫人和没出世的孩子报仇,那么想要沈家断子绝孙便有了十足的可能。
沈老爷问道:“我们沈家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西和呢?”
害人总要一个理由,大家都想知道金茂这么做的理由。
金茂沈默了会,“我以为自己是师父唯一的亲人,可是我有天去他家看到他亲热地抱着一个小孩,还很有耐心地哄孩子玩,甚至让孩子骑在他脖子上发号施令。师父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对过我,他对我严厉异常,吵的菜不合他心意,就打我骂我,有时候还会罚我举着菜盘子跪在地上。很可笑,我竟对一个孩子起了嫉妒之心,但,是真的。我羡慕那个孩子,更深深地嫉妒他。”
理由就像金茂说的可笑得令人想大笑三声,林大厨却并不认为这好笑,更多的是想哭。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徒弟。
“金茂,小叶子是我干儿子,他跟你自然是不同的。你是我唯一的徒弟,而小叶子是我失去儿子唯一的一个念想,看到他我就像是参与到了我儿子没有经历过的人生,让我体会了一把当爹爹的瘾。厨艺是磨练出来的,严格训你,是为了你好,我毕竟不能指点你一辈子。”这些话林大厨藏在心裏很久了,每次金茂挨骂梗着头不服时,他都想把这话说出来。可他本来就是个爱面子的人,徒弟不听他话,更让他生气,所以这话就搁在了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