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豢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毕竟风满袖那么特别,几乎不像个真实存在的人类。
好在风满袖的精神体还在他身边睡着,偶尔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会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一下他的鼻尖。
但现在,黑猫不见了。
江豢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他同屋的舍友仍然睡得很熟,四仰八叉地打着响亮的鼾声,而他的黑豹则盘在他拖鞋旁边,在主人清醒后也撑起自己的身体,发出一声代表疑问的呜咽。
鬼使神差的,江豢摸到窗边,今天月色正好,以至于他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塔外的那个修长高挑的身影,风满袖沐浴着月色长身而立,正抬头仰望他所在的这件宿舍的窗口,在成功对视之后,风满袖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露出个过于明显的诧异。
江豢不知道风满袖为什么会在半夜离开塔,也不知道风满袖还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风满袖就这么走了。
大喊大叫显然不现实,江豢伸手到窗外,四指并拢拇指向下,这是塔裏教过的通用手势,表示暂停或者等待的意思,他知道风满袖视力好,肯定能看得到。然后他又拍了下同样跃上窗臺的黑豹的屁股,让黑豹下去拦住风满袖,自己随便拽了件外套披上,换了鞋就往楼下跑。
向导的宿舍几乎是塔中活动区域的顶层,而哨兵宿舍则在向导宿舍的下面。哨兵五感超群,所以只有向导宿舍有窗口,哨兵宿舍没有。
楼下哨兵宿舍的门是特殊制品,除非有风满袖带着他,否则以江豢的向导身份没法打开哨兵的宿舍门,自然也没法下到更往下的楼层去。
江豢心念电转。
他在塔裏活了二十多年,他的脑子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
既然没法下到哨兵宿舍以下,哨兵宿舍又有门拦着,那就跑到向导宿舍的最低楼层,从窗户出去,再抱着塔外侧的水管滑到楼下。
塔裏一直有一个和老校长有关的传说,说塔的高度是老校长定的,当年哨向仍然混迹于普通人之中,没有像今天这样规范化管理。老校长曾经被人绑架过一次,而老校长的哨兵为了解救老校长选择徒手攀爬建筑工地,硬生生爬了四十二层楼,所以塔也是四十二层高,塔外也搭了用于攀爬的简略扶手。
向导宿舍共有六层,只要江豢从向导宿舍最低的那一层往外爬,只需要下三十层就能下到塔底,江豢想也没想,跑楼梯跑到底层,开窗户,一脚踩上塔外的简略扶手。
如果换个时间点换个人,江豢绝对不敢不带任何防护徒手爬下三十层。
他是全塔裏最怂最普通最怕危险的人,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不要被任何人註意,当个老好人,正常而平静的存活下去。
因为他是塔裏长大的孩子,在分化之前不知道看过多少哨兵向导残缺的肢体,听过多少哨兵向导最后的遗言,他从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什么改变世界贡献自己的大志向,他不想要大风大浪,不想要生离死别。
但他那天是真的什么都没想,一心只想把风满袖留下来,他想证明风满袖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三十层楼的风实在是太大了,把江豢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江豢心无旁骛,脑子裏只有下一个落脚点的位置。
他的面前竖着一个清晰的目标。
是他驭兽戒裏的本源之力,他每向下走一步,都会离他的驭兽戒、离风满袖更近一点。
江豢这就安心了,风满袖还没走,还在塔下等他,他还有时间。
头顶月色朗朗,映得塔外一片通明,江豢不比哨兵体力强横,只爬了一小会儿手脚便开始麻木,只能咬牙忍着继续爬。他有点恐高,也不敢往下看一眼还剩多少层,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在逐渐离他远去,只有下塔这一件事尚存于脑海裏,成为了他唯一的执念。
他也不知道过了究竟多久,终于有人蜘蛛一般飞速爬到他身边,在他彻底脱力前牢牢拽住他的胳膊。是风满袖。
风满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豢,似乎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他一定要拼命来到自己身边,质问他:“今天下午关小黑屋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你的情绪!你明明是在懊恼!我以为——”我以为拖着你出去玩是我的一厢情愿呢。
“你傻逼!”江豢到底还是往下面瞟了一眼,吓得嘴唇直哆嗦,这会儿才想起来后怕,发洩般大喊大叫,“是快餐太好吃了!我在懊恼没打包一份当夜宵!”
哨兵听觉太敏锐,江豢只感觉到嘴巴飞快被那人温热的掌心捂住,风满袖瞪了他一眼。
“粗鲁。”风满袖说,然后往下看了看,显然是在迅速勾画安全下塔的路线。
江豢抽了抽鼻子,只不住地抬头往上看,小声抱怨:“我又不是贵族少爷,说臟话怎么了。”
风满袖哼了声,示意江豢挂在自己身上,手搂着脖子腿盘着腰的那种。
虽然有点脸红,不过江豢还是照做了,死死抱着风满袖单薄却不失力量的身体。
哨兵心臟跳动得极快,连江豢也能听得清,他听着耳边风满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闭上眼,嘴边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风满袖动作很快,连续速降了好几层,在他耳边说了句:“我以为你更想要平平无奇的生活。”
“想都别想,”江豢捏了捏风满袖的后颈,哑着嗓子道,“你要去哪儿?你不能丢下我。”
风满袖笑了下,呼吸喷在江豢颈边,好像落下了个轻如鸿毛的吻,又好像没有,江豢不确定。
他只确定风满袖正在问他:“私奔。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