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
折尽烽追上谢沈脚步时,夜色正浓,剑门已遥遥在望。
盛欢的身影在剑门关口处一闪,便进入其中。马上,剑门上方就亮起莹白穹顶,照彻四方,将剑门牢牢笼罩在内。
是剑门战时结界。平时只是普通隔绝内外的强度,提升到全力运作时,可抵挡数以万计的妖魔攻击,成为虞渊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经历了上次阴谋者的袭击后,重建的结界更加强了防护,戒备着来自道者的攻击。
但数以万计的妖魔攻击,重建的加固结界,仍比不过衡云剑尊的一剑。
谢沈面色冰冷,手中长剑一劈,仅仅是一劈,浩瀚剑意便铺天盖地、摧枯拉朽地击向结界。剎那之间,莹白穹顶碎裂殆尽。
天地黯淡无光。
结界破碎引发巨大冲力,值守门阙的剑门弟子都被这阵冲荡所击倒,修为稍低的已昏厥过去,不知生死。为首的门人呕出一口鲜血,诧异惊惶地望向谢沈面上的魔纹,不可置信:“剑尊,为何……?”
谢沈神色漠然,一个眼神也未看向门阙之上伤重难起的众人,凝视着盛欢直向剑门中心而去的背影,追了上去。
折尽烽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勾着唇,跟上谢沈的步伐。盛欢速度很快,只耽搁了这一刻,他的身影便已没入青山之中。
那个方向,正是虞渊。天下三位剑尊之一的丹曦剑尊明月影,如今正镇守其中。
他们在孤峰之前停了一下,之前的准入阵法尚未重设,直接便可进入其中。折尽烽笑道:“剑尊对故人故地,真是不留一点情面啊。”
谢沈淡淡道:“时移世易,是他们没有认清现实。”言罢抬起脚步,当先进入孤峰。
剑者的身影在空间通道中一闪而没,折尽烽微微敛起笑意,紧随其后踏入通道,一手负于身后,掌中蓄起灵力。
穿越隧道不过一瞬,眨眼之间,面前已是虞渊晦涩暗沈的天地。谢沈在他身前半步,踏上石径,正要向前行去,折尽烽目光一冷,出手如电,蓄力已久的掌风一击即至,直向谢沈后心!
这一招轰雷掣电,强悍刚烈,若毫无防备生生吃下,便是谢沈也要重伤。他双眼微沈,掌风迅疾,即将触及剑者身躯时——
斜裏蓦然挑出一剑,凝练沈稳,锋芒不露,却如川流入海,化开了这悍烈的一掌。
谢沈停步转身,剑风一扫,将扑至眼前的掌风余劲拂去。
情势陡转,折尽烽撤掌回身,略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他与谢沈平静的目光对视一眼,向出剑之人的方向望去,对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朝剑宗宗主,易尘君。
再向前看,谢沈的身后,素衣雪发的剑者独立石臺之上,气息平稳,镇定自若,从容回身望来。
该在的不该在的,都聚集在了这虞渊,唯独本应镇守于此的明月影,不见踪影。
寂静之中,折尽烽扫过眼前情形,笑了一声。
“原来你们在做戏,果然……你们在做戏。”他慢慢道,手中锋芒隐现,长刀化形,“盛欢,为了这一局,你可真是耗费良多啊。”
夜色深沈,骤起的风中,乌云将明月遮掩,沈沈欲倾。
城门各处布防完全,洛寻独坐庭前,身后三十六精锐刀侍,在火把下映出冷锐的光。
风止的一瞬,骤起喧嚣杀声,各色法器华光点亮夜空,血腥浸入风中。
有人踏过长街,提刀而来,一步一步到得眼前。
“付未涯,”洛寻道,“你们果然来了。”
高大的青年沈默不语,眼中仇焰有如暗火炽烈。女子朗笑的声音:“啊呀,看来我们的奇袭,算不得奇袭了。”
红衣烈烈,鹞鹰般的身影跃上城头,如雪剑光破开无边夜色。
明月影居高临下,轻弹剑身,笑问:“那我这个奇兵,还算不算奇兵呢?”
洛寻面色微变,手中微微攥紧,仍冷笑一声,嘲道:“那就要看你们这奇兵奇袭,能不能撼动西岭分毫了。”
他振衣起身,手中一旋,扬手抛去身上披风,三十六精骑同起拔刀。
“我乃天容城副手洛寻,”他扬声道,直视面前青年的眼睛,“昔日天容城五大掌事皆亡于我手,付未涯,今日再添你一命!”
“耗费良多,但对付折道友,值得。”盛欢淡淡道,一抹剑痕忽现,逼面而来!
谢沈亦振剑而起,剑芒凛冽,易尘君退守关口,牢牢把住离开虞渊的唯一道路。三剑齐出,三剑交织,天罗地网的入瓮之局,要擒住一人,仿佛势在必得。
但,真能势在必得么?
折尽烽刀辟锋芒,破开夹逼而来的双剑,看向谢沈猩红魔纹,似笑非笑。
“堕入魔道仍能持守心性,谢沈,你果真不叫人失望。”他道,横刀荡开盛欢刺来的一剑,悠悠扫过一眼,“不过,这样不加压制地催动灵力,你又能撑多久?”
“至少将你擒下,绰绰有余。”谢沈冷淡道。
他没有看向身旁的人,面色平静。而盛欢虽眉间隐有忧色,也仍全神于战局之中,剑意迅疾而发,步步紧逼。
“是么?”折尽烽笑了一笑,“可我觉得——”
他话语未竟,忽而一刀暴起,气蕴风雷,却是直往虞渊封印而去!
虞渊封印不容有失,谢沈返身追上,一剑挡下这一招。刀风被断碎裂,掠过剑者衣袂,如轻风般穿过了透明的壁障,落向无尽深渊。
同一时刻,折尽烽翻身避过盛欢剑锋,疾驰而去,却不是向着关口,而是进入了封印之中!
山壁茧蛹红芒大作,石岩寸寸碎裂。万丈深渊中,遥远的震动隐隐传来,仿佛久远之物自沈睡苏醒,睁开了牠的眼睛。
万千魔物骤起的嘶鸣中,折尽烽凌空而立,扔下手中的刀,睥睨道:“——你们今日都要死在这裏。”
魔物骤然暴动,谢沈长眉微凝,回想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刀,曾经剑门外莫名出现妖魔的一夜也从记忆浮现:“……你能操控魔物。”
残忍暴虐,嗜杀狡诈的魔物,竟然能被人驱驰。
这巨大而荒谬的秘密被揭露出来,折尽烽悠悠笑了笑:“很好用的手下,是不是?可惜,衡云剑尊太过警惕,七百年了,我也只在霖城时用过那一次来试探。”
魔氛愈发浓重,已有妖魔自山壁上破出,庞大翅翼展开,盘旋于半空。
折尽烽召动魔物,固然只能限于虞渊之内,但他们想擒住他,却也必然要进入封印,同时与无数妖魔对阵。
盛欢与谢沈毫不犹豫,踏过封印界限。
今日之战,必要有一个结果。
易尘君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看着他们的背影。此战他之职责就是守住虞渊关口,绝不让折尽烽有逃脱的可能;此刻他也只能留在这裏,看他们孤身踏入万千妖魔环伺之中。
封印骤然点亮,这默然运转的天地光幕,察觉到异动与魔氛的变化,自动提高了压制之力。
盛欢仰头看了一眼光幕繁覆的符纹纹路,冷眼望向折尽烽。折尽烽勾着唇,手中一甩,一柄玄铁长枪赫赫威势,化现在人前。
与破坏虞渊封印的袭击者,一模一样的长枪。
“终于动用你的本命法器了。”盛欢冷冷道。
“毕竟二位都确认我的身份了,还瞒什么呢。”折尽烽笑道,“那日你们要我以灵力对阵,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阴谋者袭击虞渊,谢沈与之交战,击退对方。衡云剑尊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却也以自己的剑气,在阴谋者身上留下了难以轻易愈合的伤势。
只要他再次与那人对战,引动剑气,那一道伤势就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