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凉凉地瞥他一眼,没有答话。盛欢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两只茶杯,心想,难道他和付未涯之间只有一人能饮茶?
像是终于打量够了,少年悻悻地撇了撇嘴,开口道:“算了,总归是通过了密林,给你们点奖励罢。”
他一抬下巴,一草一石便各自出现在两人面前,光华璀璨,灵气逼人。
盛欢接住漂浮在身前的灵株,付未涯凝视着灵石,笑道:“天山菱,霆心石……稀世之宝说送就送,阁下莫非便是这秘境之主?”
天山菱和霆心石都是传说中的灵物,盛欢闻言吃了一惊,没想到手中灵株竟如此珍贵。少年哼笑一声:“能认出是什么,还算有点眼色。不过你猜错了,我不是这裏的主人,只不过代管罢了。”
盛欢疑道:“代管?那我们这些进来的道修……”
少年往后一靠,放松地倚进椅背:“你们不请自入进来的,我自然是统统扫出去咯。”
“此处不是什么秘境,而是某个人的洞府。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洞府需要现世时就有人撞进来,东翻西找,很烦人的好吗,这次还来了这么多。”他抱怨道,“不找个法子把你们引到一起轰出去,怎么住人?”
盛欢想起那翻涌出云霞的山峰,和山峰之前的密林,林间的白猿,失声道:“所以那密林,就是,就是你请人出去的方法……?”
少年闲闲点了点头,又皱眉看他一眼:“本来密林这边是过不来的,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竟进来了。”
言下之意,是密林这头还有阻拦结界。若是历尽杀劫终于到达林地边缘,却发现出不去……盛欢打了个寒噤,光是想象便觉一股绝望生出,他嘆了口气,不想再评价这位代管“扫人出去”的方法了。
不过,能知道那些葬身林中的道修只是被传送了出去,也是好事。
他将天山菱收入干坤袋中,便见少年拍了拍手:“好了,奖励也拿了,前因后果也知道了,现在通关人可以离开了。”
说完,他雷厉风行地一挥手,盛欢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之中的含义,便觉身体不受控制地飘起来,直向院中那株大榕树而去。付未涯握住霆心石,快速道:“还未知阁下姓名?”
少年长笑一声:“告诉你也无妨,我姓井名秋,不见!”
他收回手,盛欢和付未涯便一前一后,落入那榕树下的井中。小院顿时安静下来,而桌上茶汤正好煮成。
少年满意地拍拍手,扬声朝屋后道:“药田锄完没有?过来陪我喝茶!”
魆黑山心之中,莹白光芒照彻天地。谢沈独自站在光幕之前,垂眼看着手中的信笺,半晌松开手,任信笺慢慢飘向地面。
那洁白纸张在触及地面之前便化作点点莹光,消散在深幽渊底之中。谢沈转眼走开,沿着光幕,去往下一个封印检查之地。
卓纪送来的讯息中说,这两日已陆续有道修自胥臺秘境中出来,几乎都是在秘境一片密林之中遇到袭击后被传送而出,但其中目前尚未有盛欢踪影,寻问道修亦不曾遇见相似之人,俞灵远和闻兰溪仍在外面继续等候。
卓纪等人不清楚,谢沈却知道,那一片遇袭会被传送出来的密林,盛欢也进去了。如无意外,不出多久,他便可以离开秘境。
但理智上的知晓是一回事,心却是另一回事。
封印光幕明亮,由天至地,每一寸皆被灵力点亮,久久不散。这莹光如此耀目,即便是万年不见天日的深渊,亦被这华光照彻,山壁裏蛰伏的异兽,无垠大地上徘徊的妖魔,都在这光芒之下纤毫毕现。
也照亮剑者冷然的眉目。
感知到灵识断开的那一刻,谢沈有生以来,第一次晃了神。
那双斩过无数妖魔,挥洒不尽剑招,七百年来日日于虞渊施术检查的手,失神之间,将整片封印都尽数点亮。
山壁骤然红芒大作,自封石岩的魔物骚动着,鼓噪着,讥笑他这一刻的心神动荡,蠢蠢欲动。
他站在原地,与它们对峙,直到那些魔物在剑意之下再度蛰伏,才抽出身来,回望自己的失态。
不清楚密林之中有何险境、戛然而止在那一声短促的“小心”之时的失措,如果是人之常情,那在知晓了秘境传送途径的当下,心中仍久久不落的担忧,又是因为什么?
他在静寂渊底中慢慢前行,在每一处需要检查的地方停步,严谨细致,不遗巨细,和七百年中的每一日一样。
唯余这洞天彻地的光华,昭示着其间最不可忽视的不同。
……也照彻人心中,无可否认,无处遁形的真实。
谢沈静静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