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倚云确实高洁,无私,令人钦佩。这样的人物,历时七百年后仍被人念念不忘,刻骨铭心,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想让他回来,想再见他一面,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盛欢呢?
如果他们看他是纪倚云,那盛欢又在哪裏?
他们盼望他恢覆记忆,盼望故人重逢,好像只要纪倚云能够回来,那个凌川峰上长大的小弟子去了哪裏,都不会有人在意。
哪怕是,谢沈……
谢沈。
一人消散天地之中,一人自封无间炼狱,多么深厚的情谊。
他同意让他进入虞渊,让他出现在他的面前时,想的是什么?
枕边冰凉一片,盛欢闭上眼,在无声的黑暗中慢慢蜷缩起来。
俞灵远说得不错,哪怕就住在太昭殿,剑门的门主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盛欢在正殿旁的侧间裏等了数刻,传讯弟子方才匆匆前来。
之前他来到正殿,殿门外值守的师兄见到他来,很有些惊讶,但也并未多问,只是说门主正与长老商议事务,请他去侧间稍等,待门主事了便会召他前去。
现下看来事务是终于告一段落,可以抽空见见他了。
他随着传讯师兄的指引走进正殿。太昭殿宽阔明亮的议事厅在晨光中寂寂,卓纪从高大书案间起身向他走来,眼中亦有些讶异。
“本来还打算今日早些去给你探脉,”他说,“昨日去得晚了,你殿裏已经熄灯,就先搁置了。”
他说着,一面便带着盛欢在一旁坐下,搭上脉门,凝神静观起来。半晌收回手,像是松了口气,面上也微微露出笑意:“气脉已恢覆完全,可以重新开始修行了。”
盛欢一直沈默,直到卓纪给他探完脉,方才轻轻点头,站起身来。
他发髻齐整,一身布衣,若非本命剑仍带在手中,看起来与寻常人家去书塾进学的少年也并无不同。卓纪看着他,进门第一眼时见到的讶然才又记起,不由道:“怎么穿的这一身?”
剑门弟子都有统一的服饰,以上好织料制成,内附防御符纹,便是没有修为的人,穿上也能发挥防护之力。
但盛欢今日却穿了一身普通布料的衣物。
盛欢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轻声说:“多谢门主为我伤势费心。弟子盛欢,今日起退出剑门。”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毫无修为之人的虚浮,语气却郑重坚定,不容一丝错认。
卓纪被这短短一句话震得霍然起身,不可置信:“盛欢,你——你说什么?”
“弟子盛欢,今日起退出剑门。”盛欢重覆道。
他跪下身来,端端正正地朝着太昭殿嗑了三个头,以全教养师恩之情。再起身时,对着卓纪震惊的神色,沈默片刻,还是道:“门主,我不是纪倚云。”
从小到大,他一直视剑门为自己的家,但若是这家中的所有人都将他当作另一个人,从未把他看进眼裏,那他宁愿弃家离去。
他没有错看卓纪听见名字时眼中的震动,解下弟子铭牌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向外走去。
剑门之主停在身后,并未阻拦。他踏入殿外一片清晖日光之中,看见几道流光快速自太昭殿内飞出,向不同方向疾驰而去,其中一道直往殿后虞渊方向,心裏什么也没想。
什么都无所谓了。
来到剑门门阙时,值守众人已然提前收到通知,见到他来,犹豫道:“小满……”
往日用以检查出关弟子的阵法并未开启,盛欢停在阵前,平平道:“我已非剑门中人,如此仍不愿放我离开吗?”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焦急又困惑。一道声音骤然插入,急躁地斥道:“小满,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是俞灵远,和闻兰溪御剑匆匆而来。他们今日原有轮值,不知寻了何人替班,也来了关口之前。
剑还未停稳,俞灵远便跳下来,想将盛欢往回带:“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闹起来了?我还正同师姐说,谢天谢地你终于想起些东西了呢……”
门阙弟子看到俞灵远来,都纷纷松了口气。在他们眼裏,自己这番只是在“闹”,说的是“胡话”。
盛欢闭了闭眼,站定在原地,避开俞灵远想来拉住他的手。
“我没有想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一点也没有。”
俞灵远愕然片刻,才反应过来:“小满,你、你骗我?”
他一时诧异又茫然,不曾想到从来乖巧听话的小师弟,竟也会说谎来向他诓话。
可是小师弟,什么时候竟学会了骗人呢?
盛欢不答话,只是接着道:“我也永远不会想起来——因为我不是纪倚云。”
纪倚云是惊才绝艷的天之骄子,纪倚云练的是朝风剑诀,为人也如风一般洒脱不羁。
这些盛欢都没有,都不是,因为他只是盛欢。
只是盛欢,和纪倚云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各异,俞灵远皱起眉,脱口道:“小满,你怎么能这样说?”
“纪师兄是你的前世,你继承了他的魂魄,如此才能行于天地之下。如今你却要否认纪师兄和你的关系,如此行事,难道对得起他?”
他发觉被骗时尚只是诧异,此刻却已疾声厉色,眼中满是不讚成和责怪。身后众人神色也大多如此,盛欢虽早知剑门中人对纪倚云的看重怀念,心头仍冰凉一片,自嘲地笑了笑。
他轻声说:“那你们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想要生于此世?”
一把伤人伤己的剑。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刺痛了,他呆站在原地,感觉心头也一滴一滴地落着血。
有人从身后御剑快速而来,衣袂沾染着丝缕熟悉的虞渊瘴气,聂道周的声音响起:“小满,灵远。”
这一声打破僵持的氛围,众人循声望去,盛欢仍背身站着,没有回头。
他听见聂道周说:“剑尊有令,放行。”
一片哗然,俞灵远愕然道:“师父?”闻兰溪忧急的声音:“小满如今身无修为,如何能随意出行?”
而盛欢只觉得心头空了一空。
再没有人挡在前路,他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