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旧事
漂泊数月,一路上无人认识他,无人提及那些身世过往,就好像一个崭新的梦。直到故人猝然出现,那些刻意想要避开的前尘旧事好像也一下跟着迎面扑来,将他带回了现实。
盛欢只想一个人好好练剑,却也明白,在这道界一日,便一日不可避免地会与旧人相见。即便久居剑门与外界相交甚少,一场见川决也足以让泰半道界大宗门长老、同年龄道生认识他了。
只是这故人到得眼前来时,还是有种数月清梦骤然被打破的怅然。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抬脚,向酒楼内走去。
登上楼梯,付未涯已放下酒盏,微微直起身,偏头看来。盛欢在对面坐下,他微吁一口气,唇边已恢覆往常漫不经心的笑意:“还以为看错,没想到竟真在此处遇见了。你怎么会来这……”
剩下半截话音断在空中,男人长眉一凝,刀一般的眉眼蓦地锁定他面庞,沈声道:“你的修为怎么了?”
付未涯作为天容城之主,修为高深,能察觉他如今道阶大幅后退并不困难,只是看他讶异模样,想来是事先没有听见什么风声。
剑门一如既往地低调严密,无论什么消息,轻易不会走洩宣扬。盛欢也没有让他知晓内情的打算,只是道:“一些意外,已经无事了,城主不必挂心。”
付未涯锐利的眼睛看他片刻,忽而一垂眼,周身气势缓缓放松下来。他看一眼盛欢落座时放在手边的善钟,弯唇笑了笑:“原来你已锻铸本命剑了,还未恭喜。”
天容城城主不再追问,盛欢也松了口气,微微低了低头谢过贺喜。剑修的本命剑轻易不予人观看,付未涯也并未要求,只是饶有兴致地在那简雅鞘纹上看了又看,意味深长道:“神兵有灵已能护主,盛欢,你的本命剑竟已这样强悍了。”
本命剑与剑主之间自有连结,他人能感受到善钟本命剑的身份并不奇怪,只是付未涯竟能一眼看出灵剑深浅,倒叫人吃了一惊。盛欢沈默片刻,只道:“城主谬讚了,还有很长一段路需要修行。”
付未涯笑了笑,向后随意靠到椅背上,重又拿起酒盏,轻轻摇晃:“未想到霖城一别不过数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天容城巡视商铺事了,我途径此处,准备乘船回西岭,盛欢你呢,来此是什么事?”
盛欢自然不会实言以告:“有封信件需要送至此处。”
这样的说辞当然漏洞百出。若他还在剑门,门中怎会让修为大减的他出门送信;若非剑门要求,他又因为什么才会孑然一身出现此处?
付未涯当然不会相信,也当真没有点破,只从喉中哼出一声笑,抬手饮尽盏中酒。
盛欢落座时面前也添置了杯盏,他不曾动,付未涯也没有劝酒。不知天容城众人去了何处,见面时便是他一人在此独酌,此刻多了盛欢,也还是自斟自饮。
酒盏已尽,他挥手示意再上一壶,桌上另一瓯只浅浅开了封的酒壶却不曾再动,只从封口处逸散出清远的酒香。
桂花气味香郁,加入酒酿中,比一般的酒香味更醇。
如同凌川峰上,聂道周与俞灵远喜爱的那一瓯金黄。
盛欢在恍然中记起胥臺秘境裏付未涯的问话,和那时他在霖江江心甲板上,莫名的一句自语。
“淮上之杯,江中之月……你说,何者为真呢?”
如今,他这淮上之杯,才终于听懂。
一场酒局,一人独酌,各怀心思。少年起身告辞之后,天容城之主仍凭窗而坐,手中酒盏轻摇,註视着人潮中渐渐远去的身影。
一旁雅间门开,束额锦衣的小公子走出来,径直坐到盛欢方才的位置,随意睨了睨桌上的酒壶。
“都准备好了。”他淡淡道。
“唔。”付未涯应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忽地一笑:“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世了,看起来很伤心啊。”
洛寻色泽浅淡的眼睛望过来,无波无澜。男人收回视线,似嘆息,又似轻笑一般地说:“是知道真相而伤心,还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幸福比较好?”
那双刀一般锐利的眉眼微微弯起来,看不透其中神色。洛寻看他片刻,道:“总比浑浑噩噩地活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