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命
踏出太昭殿,一直到无人静处,脚步才慢慢停下来。
夏日已至,即便战火纷飞,剑门群山依旧青翠连绵。无人打扰的静处,鸟雀在枝头鸣叫,有着大大蓬松尾巴的松鼠飞快穿过树间,一切都是欣欣生意。
而盛欢抬起头,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他不知道身世的时候,想的是守护剑门,守护虞渊。知道身世以后,想的是偿还师恩,然后好好地过完属于盛欢的一生。
然而天道无情,要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关于未来的设想。
现在,他也没有未来了。
这就是命运吗?他承了纪倚云的命,就要连他的运也一并接下。这百余年虚妄时光,便是他在人世的所有历程?
如斯短暂,如斯残忍。何其不公!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呢。
虞渊战线不过暂时稳定,连仿佛能永久矗立的封印都有破损的一天,谁知道哪一刻再发生什么事,这些魔物又会踏上灵洲大地?
这个世间对他不好,却也没有那样坏,他感受过温暖的模样,就不愿见它再置于残酷的境地。
满腔郁愤无处宣洩,盛欢在林中疾走,不辨方位,任由激荡心绪将他带入山林深处,直到深山之中的事物蓦然映入眼帘,惊雷一般劈面而来,才愕然停下。
眼前,是剑门的墓地。
聂道周在议事结束后立刻起身,沿着盛欢离去的方向一路追寻许久,直到深山静处,方才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
四处无人,他仍御剑到了近处,才急急低声说:“小满,马上入夜,你换身衣服随我来,走另外一道门出关。出去之后记得改容易貌,避开……”
他声音一滞,这才看清,自己与盛欢所在的地方是何处。
虞渊战事起,各方道修千裏驰援,剑门之中,到处人声鼎沸,喧嚣忙碌。
惟有一处,仍保留着曾经的静寂。
松风涛声之中,无数石碑静静伫立。这裏曾有七百年的宁静,却在过去短短时日裏,又添数个新碑。
暮色降下来,被虞渊魔氛笼罩着的夕色,暗沈沈铺满眼前。
俞灵远的名字,也在这暗沈之中,消隐得像要融化。
但盛欢看着它,却无论如何都这样清晰。
“……他是怎么死的?”他听见自己问。
这个字眼这样直白尖利,如其本身一般,划开一层血淋淋的事实。聂道周闭了闭眼,修道之人仍有寿数之限,但他不过如今年岁,鬓边却已斑白。
他说:“封印初破之时,妖魔也同起暴动。那时剑尊重伤,道界援助未至,为了把魔物阻截在虞渊之中……”
他们倾尽了一切力量。
盛欢的目光慢慢滑过眼前新碑,这些熟悉的名字,直到现在仍能一一记起他们面容。
今日初至剑门时,他确实察觉,门中有许多人都不曾见到,但只认为他们正在各自岗位忙碌。既已脱离剑门,众人动向便早与他无关,没有必要再多此一问。
……却全然不曾想过,还有一个陨落的可能。
他们最后一面时,说的是什么?
那些伤人伤己的话,相互对对方脱口而出,而后转身离开。谁也没有想到,从此便是天人永隔。
天意无情,人世无常,便是如此吗?
已经……够了。
修补封印所需的前期准备并不多,之后又议了几次事,消息递到各宗门案头。剑门有意后延时间,徒劳再求一线生机,外宗之人面上不说,私下各有不满——
如今在战线鏖战的是他们,即便有休息,疲战之下每日受伤人数都在上升,甚至还有道友陨落,能早一日结束早一点减少伤亡都是好的。谁的命不是命呢。
盛欢道,不必后延,准备好了便开始吧。
他看向他曾经的师父。聂道周苦劝他离开无果,郁结于心,更憔悴许多。他的道侣在七百年前的妖魔之战逝去,大弟子为护卫虞渊而陨落,到如今,剩下的唯一一个徒弟,也要身祭封印了。
谁的命不是命呢。
“封印修覆之后,不要再驻守剑门了。”他对聂道周说。
一切准备妥当,临行之前,主持修补的道者问,有什么想说的吗。
盛欢淡淡道:“希望道界尽早查出袭击虞渊之人的身份吧,不然下次封印再损坏,就只能让它完全碎裂之后再重新身祭一人了。”
与一直无法查明的妖魔来源一样,这次重伤谢沈、袭击虞渊之人的身份,也是到现在仍无头绪。来者遮掩面目,容貌不知,所使枪法在道界之中竟无人识得——以他一枪便可破开剑门结界和孤峰阵法的实力看,剑门驻守于他不值一提,这么多年来按兵不动,只可能是在忌惮谢沈。
而现在,谢沈也被他寻到突破口了。
谢沈不曾说过他被幻境魇住的景象是什么,但能成功将衡云剑尊拉入幻境,还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如此人物,至今仍潜伏道界之中,实在叫人脊背生寒。
除此之外,此人想要破坏虞渊封印的动机也让人难以猜测。魔物攻击不分对象,封印一旦破碎,灵洲顷刻便会重陷战火之中,天地翻覆之下无人能独善其身,他有什么好处?
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谜团,道界竟是一无所知,无头苍蝇也不过如此了。
他神色冷淡,话中讥讽直白,在场道界众人像被当面打了耳光,都别过脸去,拂袖不言。
盛欢再转过视线,看向一旁沈默的谢沈。
剑者方从战线之上被换下来休息,一身伤体,又要来为他护法。战场血气未褪,越发衬得他气息冷冽,雪裏捞出来的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