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问盛欢这句话,都没有纪倚云来得震动心神。
盛欢猛地抬起头,微微睁大了眼睛望过去。他脑中一片空白,连如何回答都还没有想到,纪倚云便已先从他的反应中确认了答案,开口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直言探问他人心意,确实唐突。盛欢却还在心神动荡之中,低低回了句没关系,又沈默下去。
相对无言片刻,纪倚云转过身,向论剑臺外走去。
盛欢沈默着跟在他身边,半晌,终于慢慢回过神来,看着纪倚云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忍不住问:“……你生气了?”
发现有人喜欢自己的师兄,若是独占之心,会生气……也是正常的。
可是喜欢,爱慕,这些都是一个人的事。被喜欢着的人同意,或者不同意,都不能左右这颗心的方向。
盛欢抿了抿唇,将鼻间的酸意压回去。纪倚云偏头看向他。
“生气……?那倒不至于吧。”他眨眨眼,有些惊讶地笑了一下。
再说,要生气,也该是你这个被冒犯了的人生气啊。他在心裏说。
“非要说的话,也就是有些吃惊,谢沈那冷冰冰的性子,竟然还有人喜欢他?”
这句话中全无半分亲昵之意,有的只是对熟识之人玩笑般的疑惑。盛欢早已不是不通情爱的小弟子,听到这句话,愕然停住了脚步。
纪倚云不喜欢谢沈?
是他此刻还没有那样的心意,还是……谢沈也如自己一样,只是单方面的喜欢?
他停得太突兀,纪倚云也止住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不……没什么。”盛欢道。
他重新迈开步伐跟上去。好在两人已出了论剑臺,正往剑祖师徒清修的方向而去,一路人声渐隐,四周无人,没被看到纪倚云这一番回头问空气的奇怪举动。
他们默契地没再提起方才的话题,一路回到了纪倚云的洞府。剑祖师徒三人居住的所在是剑门最深处,清幽静寂,彼此间还隔了些距离,起居修行都无人打扰。纪倚云或许还是三人之中最常与剑门众人往来的。
出外归来,理当去拜见师父。纪倚云先进了洞府,把带回的东西放好,盛欢站在外面环顾四处,看着这后来被剑门封存的洞府,目光扫到熟悉的孤峰一角,不由一顿。
“在看什么?”纪倚云一抬头,看见盛欢在洞府之外,久久凝视着一处不动,有些好奇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啊,那是后山,”看清盛欢望着的地方,他道,“没什么特别的,平时也没人去。”
盛欢眼睫颤了颤,看向纪倚云,有些犹豫。
险梦潮将他送来的所在,到底是真实的过去,还是由过去筑造而成的一个梦,盛欢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而付未涯许是也未料到有人能看见他,并未同他说过如果干预了这个“过去”的发展,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但若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做不到。
踌躇许久,盛欢道:“我看那处好似有些异样,若有机会,还是当请前辈们搜查一番。”
“是吗?”纪倚云闻言也严肃起来,皱眉盯着那露出一角的后山。人鬼不同,魂魄或许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追问道:“你感觉到了什么异样?”
无人回答。纪倚云转头望去,素衣雪发的魂魄已无踪影,如朝露般消失在天光之下。
直到又一次被拉入光怪陆离的景象中,盛欢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本来应在纪倚云的洞府之前,却忽然感到身体一轻,眼前清幽的景象褪色般远离,像被搅动的池水一般泛起阵阵涟漪——险梦潮再度波动,将他送离了这个时间。
是停留在一处的时间有限,还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抑或是……险梦潮的波动就是如此随机而不可控?
盛欢心中忧急,原本以为可以待很久,谢沈的七情无论如何都可以集齐,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波动,而他连一份七情都还没收集到。
之后还能再在过去时间停留下来吗?能停多久?
一切都不可知,直到又一股拉力袭来,他猛地向前踉跄几步,如溺水之人骤然突破水面,落回了鲜明的世界之中。
这一次,是月上树梢的暗夜时分。
又是兵器交接之音,盛欢循声望去,在月夜的山谷中,看见两道缠斗的身影。
他并不费劲地认出了纪倚云,而另一人却戴着半边鎏金面具,一身玄衣,辨不出身份。两人在静寂山谷中缠斗着,双剑相交间金戈之声不绝于耳,于月色下倒映出一片冽冽寒芒。
虽然两人战中没有什么交谈,但招式往来之间也不存杀意,盛欢看了片刻,确认纪倚云是在与对方切磋,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要与人切磋,为何不去论剑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