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来,一袭白衣面若桃花的拾妙站在风时谦面前,她泪流满面,举着长剑正欲自刎。
风时谦一惊,忙抬手打落拾妙手中的长剑,随后厉声开口:“你在做什么?”
拾妙不答,只是掩面哭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风时谦无奈只得抬手抚上拾妙的头,柔声道:“拾妙你怎么跟来的,我不是让你不要来的吗?”说着便轻轻地将拾妙揽入怀中。
“他们让我来……”怀中的拾妙突然抬起头,顶着一张纯洁无害的笑脸开口道,“杀你!”说着,便掏出一把匕首,插入了风时谦的腹部。
一阵刺痛传来,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衣,风时谦连退好几步,一脸的不可置信。
眼前的拾妙顿时容貌大变,变得如青面獠牙的恶鬼,丑陋无比,身量逐渐拔高,手臂双腿变得细长,最后长至九尺方停。恶鬼捧腹大笑,嘶哑的声音传来:“哈哈哈,被我捅到了,我赢了!”
“没想到人类如此蠢笨,只是变换了容貌就被我轻而易举的捅破了肚皮!”那只恶鬼笑得直不起腰,捧着腹部的样子极为滑稽。
“真厉害,大哥。”随之两只一模一样的青面恶鬼自烟尘中走出,望向风时谦拍手叫好道。
“你们去把他杀了把皮剥了,等下分了吃了。”大只的恶鬼抬手指了指风时谦。
“是。”两只恶鬼齐齐点头,当即便把风时谦围起。
风时谦捂着腹部单膝跪在地上,抬眼望着朝他迎面走来的两只恶鬼,只是咧嘴笑了笑。
两只恶鬼走至风时谦跟前,弯腰伸出手细长的手臂,正想掐住风时谦的脖颈,突然就被一道狠厉的剑气削断了手臂。
风时谦持剑向后退去一步,举剑直接削了两只恶鬼的首级,首级落地,恶鬼瞬间化作几缕青烟消散于尘烟中。
只剩一只恶鬼了,风时谦移步朝那只恶鬼走去。
恶鬼见此当即慌了,急急忙忙转身就要逃离。
风时谦一个闪身便逼近了恶鬼,随后举剑直接削了其首级,恶鬼顿时化烟消散,一颗漆黑的珠子便浮于空中,他抬手去接,随后註入内力到其上,黑珠顿时散发出五色的光芒。
五力凝一珠,风时谦当时收入袖中,随后便转身掏出水镜寻找出路。
一路跟着水镜走,便走出了魔域,回到了西海海底,他伸展双臂缓缓往上游,游到了海面上,此时正值午时,日上中天,大雪也已经停了。西海中央那只船只在缓缓飘着,他爬上了船只,划桨游出了西海。
需赶紧赶紧回论剑堂了,如今凶兽横出,遭殃的是天下百姓,一刻都不可耽搁。
一路走去,入目皆是春意盎然、浮花浪蕊,人间竟已开春了!
他在魔域只待了一日,而人间竟已过了一季。
他立马摸上了腰腹位置,那被恶鬼捅伤的位置,如今竟已痊愈了。
风时谦只感心中不安,随后便快马加鞭地赶路。
一路上难民颇多,途经之地皆是骨骸腐肉、断肢残臂,皆是凶兽所为,风时谦捏紧了拳头,双眸泛红,一路上见兽斩兽,不肯放过一只。
等赶至论剑堂时,已是子夜。
堂中府门紧闭,风时谦上前敲了敲门,静待片刻,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后门开,映入眼帘的是面容憔悴的拾妙。
拾妙见到风时谦,顿时喜极而泣,扑到了他的怀中,欣喜唤道:“爹爹。”
风时谦宠溺地摸了摸拾妙的脑袋,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拾妙抬头朝风时谦浅笑,开口道:“爹爹,五位长老已经等候多时了,爹爹赶紧过去吧。”
风时谦点点头,随后便赶去长老殿。
只是他不知,身后的拾妙一双含泪的美目正紧紧地望着他,于月光下泪流了满脸。
长老殿内,五位长老正襟危坐,皆面露苦色,见风时谦赶至,长老们纷纷起身迎接。
“五力寻到,何时封印?”风时谦掏出黑珠,望向五位长老,开口询问道。
“堂主莫急,想要封印,还差一样东西。”酒徒长老开口道。
“何物?”风时谦问。
“需一天生地养的妖族灵体献身方可封印。”酒徒继续开口道。
“何不提早告知,我即刻去寻。”言闭,风时谦移步正欲离去。
“堂主且慢,不必去寻,这天地灵体就在堂内!”蓝婴长老急急开口。
“在何处?”风时谦顿时有些急切,高声开口道。
几位长老突而不愿再开口,眼神亦躲闪起来,不再去看风时谦。
“其实……”秦枫长老缓缓开口,望向风时谦时,却又无故噤声。
“到底在何处?”风时谦努不可言。
“在这裏!”突然,长老殿外一声高呼,众人齐齐望去,见到的便是拾妙推门而入,随后立于众人之前,缓缓开口道:“是我。”
“什么?”风时谦顿时一惊,他不可置信地望向了五位长老,可五人却是齐齐点头。
“不错,拾妙便是。”酒徒长老应声开口道,“她应天地而生,以风为灵,以人为形,吸收日月精华,是世间最纯凈的灵体。”
“你们几个休要蒙骗我,什么天地灵体,那不过都是些骗人的把戏!”风时谦顿时怒极,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发如此怒火,他说着便拉起拾妙的手离去,边走边道,“拾妙我们走,不需要灵体我照样可以封印……”
“可是爹爹……”可拾妙却甩开了他的手,她睁大了双眼,泪如泉涌出,她望向了风时谦,双眸如潭,“可是死了很多人了。”
“不必去管,再寻法子便是。”风时谦说着便要去拉拾妙,可却被后者躲了去。
五位长老见到此景皆纷纷离去,整个长老殿只余这父女二人,殿内瞬间变得寂静无比,寂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风时谦便如此站立着,他的面庞隐于黑暗中,看不清面上表情,但拾妙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前者的战栗,她知道爹爹不舍她,她也舍不得爹爹。她走上前去,抱住了爹爹,她将脸埋在爹爹怀裏,感受着爹爹的气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她多想一直陪着爹爹啊,可是不行啊!如今凶兽横行,世间百姓遭殃,生灵涂炭,没人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没人去清理,尸体一层又一层地铺上去,上一层还未掩埋,下一层又铺上。鲜血早已经染红了江河,世间再无半片凈土,一地的尸首,放眼望去仿佛人间炼狱。
良久,拾妙抬起头,开口道:“爹爹,所有人都在努力,师兄师弟们都在杀兽,师伯们师叔们全都不眠不休,他们都在努力,只有我没有,我知道我没用,可是,我也想帮一把,哪怕是再无回路,哪怕粉身碎骨,拾妙亦无悔……”拾妙哭泣着,拉扯着风时谦的袖摆,恳求道。
“可是,去了你就回不来了……”风时谦湿润了眼,他抬手抚上了拾妙的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他轻声开口,“你知不知,我有多不舍?”
他捏紧了拳头,拾妙陪在他身侧已有六年之久,他真的很爱这个孩子,视如己出,胜似血亲,捧在手裏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可如今,他却要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去风眼,送至死亡,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能为苍生死,是拾妙的荣幸。”拾妙双膝跪地,伏下身拜了三拜,“拾妙感激爹爹的养育之恩,拾妙不在的日子裏,爹爹一定要保重身体。”
风时谦久久未语,拾妙长跪不起。
“哎。”良久,风时谦嘆息一声,他抬手抚上拾妙的发髻,眼中波光粼粼,是无数不舍的泪水,他哽咽开口道,“我会很想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可以,一定要活着回来……”
拾妙疑惑抬眼,明明此行是无返了,为何爹爹还要如此说,刚要开口询问,可望到风时谦那双满是哀伤的眼眸时,却再也无法开口,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个字:“好。”
风时谦自怀中掏出了黑珠,放到了拾妙手中,拾妙接过,随后起身朝殿外走去。
风时谦定定地望着拾妙走远,直到她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徒然跌坐在地,仿如瞬间被抽干了一般,他捂住脸,泪流满面,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方起身,迈着沈重的步伐离去。
整个大殿瞬间变得空寂无比,一眼望去再无其他,只余,一地月华,一地思念,一声嘆息……
拾妙去往了妖都风谷,她立于风眼处,任由劲风抽打她。她掏出黑珠,註入灵力,五力一出,顿时狂风大作。她顶着狂风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着,可还未走至五步,她的身体就被劲风撕裂,碎成了千万片,消散于风谷中。
一声轻嘆,于风谷中传出,随后一阵风拂过,便再无声息。
后记
论剑堂五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开始了,新拜入论剑堂的弟子们皆聚于广场之上,个个手持长剑,朝气磅礴。
后殿内,风时谦正提笔写字,面上无任何表情。
“时辰到了,是时候该登记了,弟子们等很久了。”一旁的青枫长老急急地催促道,面色焦急。
“无妨,再等等。”风时谦脸色平静,淡淡开口道。
风时谦继续提笔写着,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吹乱了他堆在案几上的宣纸,桃花混着宣纸翻飞许久,他望着眼前此景,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个孩子。
那个名唤拾妙的孩子,那个死在风眼处的孩子。
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孩子。
他嘆息一声,挥去了脑中幻想,随后起身,去到了大殿。
大殿内,几位长老已等候多时,见堂主来了,皆起身恭迎。
风时谦坐于主座上,随后便是同往年一般的拜师流程,枯燥且乏味,他百无聊赖地抬起了眼,却突然发现一众弟子中,那副极为熟悉的面孔。
他当即一惊。
是她,是她!那眉眼,那笑颜,他是不会记错的。
他赶忙起身,动作之大,吓得众人一跳,他定了定神,抬手就朝人群中一指,随后颤声开口道:“你,出来……”
众人望去,瞧见了堂主所唤之人:那人着一袭白衣,眉目如画,额间一点朱砂痣如血般嫣红,双眸明亮如星辰般耀眼,分外好看,叫人移不开眼。
女弟子移步上前,走至风时谦面前随后双膝跪地,拱手弯腰一拜,随后便轻声开口道:“弟子归卿,拜见堂主。”
望着那位名为归卿的女弟子,五位长老皆是一惊。
那模样,真的像极了那个孩子。
风时谦定定地望着归卿,良久没有开口。可即使没有开口,他眼眸中的狂喜还是藏不住的。真的太像了,太像他那个孩子了,太像他那个死在风眼处的孩子了。
他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归卿你可否,唤我一声……爹爹?”良久,风时谦开口。
闻言,殿中跪着的归卿一怔,她疑惑地抬眼,怯怯地望向了风时谦,刚想将满腹疑惑说出,可当对上风时谦那双喜悦之中还带着丝忧伤的眼眸时,千言万语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爹爹。”归卿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