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肖劲与晋帝双双一楞。
苏何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随后肖劲立刻垂下眼来,免得晋帝发现自己的异常,而晋帝的目光也紧跟着就落在了他身上。
“宣。”
片刻后,晋帝沈声开口。
肖劲正要退下,晋帝忽然道:“不必。”
肖劲心下微疑,而后老实垂眸颔首,立在原处。
如今宁王已经不可能再有生机,从前苏何与宁王相互制衡的局面,终于被打破,眼下,晋帝心裏正忌惮着苏何,盘算着如何才能不让他一家独大,却又……不得不倚重他。
如今明珠公主一死,梁帝定然暴怒,也不知顾林能不能议和成功,而苏何的能力,晋帝却是知道的。
毕竟苏何也跟了他多年,算是他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
相较于其他人,他总归是要多信任苏何几分的。
虽然有些时候难免有自己的主意,性子也有些桀骜,可总的来说,这么多年来也没犯过什么大错,所以,这一时间,他即便对苏何也有不满,但也只能暂且忍耐着。
至于顾林……
能活着从梁国回来再说吧!
“看来皇上这次动了大气了。”
不久,苏何进门,照旧一副闲庭信步老神在在的样子,双手如常抱着,笼在袖袍裏,扫了一眼地上被击碎的书桌,冲着晋帝淡淡开口。
而后走到晋帝跟前,拱手弯腰轻轻一拜。
“你来做什么?”晋帝沈着脸问。
苏何轻轻扬唇,“臣听闻宁王在大理寺晕倒了好几次,似乎已经辩无可辩,恐怕就要招供了。”
说完,见晋帝依旧沈沈的看着他,便又看了肖劲一眼,道:“看来,皇上是还得了其他的消息,可是与宁王世子有关?”
“苏何,说你的目的。”晋帝懒得听他绕弯子。
若换做平日,他可能还会配合着苏何演一出明君贤臣的戏码,可现在,他实在是没这个心情。
苏何面色顿了顿,而后又是垂眸一笑,也不介意晋帝的态度时好时坏,从容开口道:“臣方才在殿外听闻,皇上要斩杀宁王,看来皇上是已经没打算留着宁王了,既然如此,臣建议,将宁王送给梁国处置。”
“送给梁国?”晋帝双眼一凝,眸色深了些许。
苏何点点头,“虽然顾大人已经在前往议和的路上,议和文书也已经加急送往梁国都城,但,明珠公主之死却是另一个突发事件,恐怕之前顾大人提出的议和条件,已经不能满足现在的梁帝,倒不如,直接将宁王送去梁国,让梁帝自己处置,这样一则展示了我们想要交好的诚意,二则,也免得我们先将宁王处置了,事后梁帝万一找我们要人我们拿不出来,他还以为我们在包庇宁王。”
“可是……”
晋帝虽然觉得他说得有理。
但,心中终究还有顾虑。
一来这两次送人去梁国都出了意外,焉知第三次会不会有意外?万一宁王的部下再在半道上|将人劫走了怎么办?
二来,宁王的目的在他看来已经十分明确,就是故意要挑起两国开战,好坐收渔翁之利。
万一去了梁国见到梁帝,再在梁帝跟前火上浇油,惹得梁帝下决心要攻打晋国呢?
岂不是弄巧成拙?
所以晋帝一时间迟疑了起来。
却听苏何接着说:“皇上,宁王于我国而言已经是一枚弃子,何不发挥他最大的作用?眼下斩杀他,只不过是我们洩了愤,但梁国人却没有,若皇上担心半道上再出问题,可以直接趁机将西洲大营的兵权收回,另外,有顾大人在梁都,皇上也不必担心宁王能在梁都闹出什么事情来,何况梁帝这会儿恐怕恨不得将宁王碎尸万段,又怎会给他机会,听他的谗言呢?”
“你……倒是一向懂得揣摩朕的心思。”
沈默片刻,晋帝打量着苏何,嘆了这么一句。
苏何这些年来,帮他悄悄做了不少事,而且,看上去也什么都在为了晋国着想。
按道理来说,加上他们二人的关系,他应该对苏何了无顾虑才对。
可不知为何,从一开始,他在苏何面前便能感受到一种危机感,好像自己稍不留神,只要将后背留给苏何,苏何就会如同一只狩猎的猛兽,抓准时机向他扑来!
尤其是在这种,一次次被苏何轻易窥破想法,而他却还毫不避讳,仿佛摆明了在说他什么都知道的时候……晋帝便更加觉得如鲠在喉。
“臣本就是皇上的臂膀,若不了解皇上,又如何为皇上排忧解难?”苏何却泰然自若。
好像自己刚刚那些窥探了君心的话,根本就是因为自己对皇上的信任,对他们关系的信任,所以才毫无遮拦的说了出来。
晋帝的目光犹如猎鹰,与苏何对视了好一会儿,见他始终坦坦荡荡,神态毫无闪躲,这才收回视线,抬手理着自己的袖袍说:“那就按你说的做吧,今日就送国书给梁帝,说我们愿押送宁王去梁国,任由梁国处置,但……送人过去,还是等梁帝或者顾林有了消息再动身,另外,西洲的事情,追影你去办。”
若其他人去,恐怕时间隔了太久,他担心西洲那边有变故。
此前,宁王一直不肯认罪,证人又还未到,他虽然可以封了宁王府,关了宁王,但却碍于兄弟之情,一直没有收回西洲兵权,如今既然罪名已经证实,宁王又即将被押送至梁国,那么收回兵权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如此一想,晋帝还当真觉得苏何是在为自己,为晋国考虑。
楞是找不出半分私心来。
又十日后,顾林终于再次到了梁都。
虽然梁国和晋国的关系不好,明珠公主又被宁王给杀了,梁国已经举国震怒,但,因为来使是顾林,梁帝还是安排了礼部尚书迎接,礼数周全得很。
最为诡异的是,梁国的百姓竟然还整整齐齐列在道路两旁,迎接顾林!
“想不到,才两三个月的功夫,我就又来了,实在是叨扰大人了。”
下了车,顾林与梁国礼部尚书打过招呼,笑着感慨一句。
虽然脸上难免有些倦色,还照旧让楚歆给她画了个看上去显得伤势未愈,嘴角发白的妆容,但,眼中却还是含着几分神采。
然而她这模样,让人瞧着却像是在强撑着身体的不适,许多百姓脸上都不禁浮现了些许不忍与钦佩来。
礼部尚书亦是如此,当即请她去官驿休息,一边十分关切她的身体状况,心中尤为感慨。
谁都知道她心口才受了伤,结果才多久,就舟车劳顿赶来梁国议和,实在是一心为民,为公啊!
见着这情景,原本有些紧张忐忑,生怕这刚一进城,就被梁国人奚落针对,控制不住自己要和梁国人打起来的晋国士兵们……也就悄悄松了口气,然而,心情却是十分覆杂。
想不到,顾大人在梁国竟然当真有如此声望……
“大人不必担心,还是两国议和之事要紧,不知眼下皇帝陛下是否得空?”顾林却拒绝了礼部尚书的好意,当众表示想直接去见梁帝。
礼部尚书微微诧异,没想到顾林竟然还要坚持去面圣,实在是让人感动。
然而,想起梁帝的吩咐,他还是坚持说:“皇上自然是一直盼着顾大人来,可是皇上也特意嘱咐了本官,说顾大人的身体更重要!顾大人还是先去歇歇脚?等晚些时候再入宫赴宴,让我们为你接风洗尘可好?”
这话说得,若非慕容炎等人十分信任顾林,差点都要以为顾林这是回了故国!
反倒是同行的杨昭与梁国使臣,早已见怪不怪。
前面顾林只好点头同意,抬脚重新上车。
慕容炎却是忍不住,悄悄问了杨昭一声:“侯爷,你们梁国,之前就是这么对顾林的?”
杨昭冷冷看了慕容炎一眼,理所当然道:“顾大人心怀天下,值得人敬重。”
说罢,轻轻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
“难怪皇上之前会不相信顾林……”
慕容炎看着杨昭冷傲的背影,暗暗嘀咕一句。
这一路走来,梁国的百姓们都十分欢迎顾林,其他晋国人,则全赖有顾林这张保命符,才能平平安安的到了地方。
别说是晋帝了,就连慕容炎,都觉得这实在是有些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