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她不顾养育之恩将顾奶奶之死抛诸脑后。
顾奶奶与肖劲在她心中同样重要,如果顾奶奶给了她缺失的母爱,那么,肖劲给她的就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父爱。
她不管肖劲到底在不在乎她的感受,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做的这些事情,甚至是不是为了她而做!
因为她的世界就那么大。
走出黄山村之前,每日惦记着的,就是师父什么时候来!
她就是认为肖劲对她的严苛,给她的教导是爱!
“师父!”
见肖劲不开口,顾林忙拉住了他的衣袖。
就像小时候,肖劲每一次要走时一样。
他从不说自己什么时候再来,也从不允许她依赖。
从前顾林不懂,可当得知肖劲是晋帝手下的密探时,她便都理解了。
因为连肖劲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在任务中保住性命,又如何能给她约定,如何能让她依赖?
“求师父,听我一言好不好?”她恳求着。
肖劲平静如冰的眸子终于动了。
冷淡的长眉微微颦起,“顾林,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告诉你这些,就是到了你自己去面对的时候,若我茍活于世,也只是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顾林拉着他衣袖的手也蓦然松开。
是了……
她只顾着自己的意愿,却忘了,肖劲是个死士,是个早就将一生都许给晋帝的人。
背主已经让他备受折磨,十七年来,恐怕他没有一日安宁……
“苏何与白弈会继续保护你,你该珍惜的人是他们。”肖劲的声音轻了许多。
顾林眨眨眼,低着头笑了笑,“好,我知道了,师父。”
“我还可以助你最后一次。”
肖劲也终于又牵了牵嘴角。
顾林抬头望着他,正要发问,忽然察觉了不远处一丝响动。
“此药服下,可昏迷一日,无人能找出原因。”肖劲说着将一个瓷瓶递给她,“药你留着,东西我帮你交给楚歆,不能让杨昭发现。”
东西,自然是指青玉手镯和青陵秘宝。
顾林红着眼,咬着牙,听话的将手裏的东西给肖劲,然后接过药,直接塞进了嘴裏。
咽下后就这么直直的看着肖劲,双眼一眨不眨。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看她倔得不行,肖劲忽然很想抬手抚一抚她的头,可手刚刚抬起来一点,便又被他生生克制住,重新落了下来。
既然从来不曾给过她温暖,如今,也更应决绝一些。
否则将来她岂不是会更惦念自己?
如此一想,肖劲将东西收好,直接转身施展轻功,眨眼间便没入了山野之中。
就如同之前每一次去黄山村看她时一样……
而顾林就安安静静的站在对面,看着他完成了所有动作,即便他已消失无踪,也依然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视线朦胧,失去知觉。
再睁眼,顾林已经回到了小源镇上的民宅。
看见楚歆的那一刻,她脑中只一个念头……
从此以后,她便是真正的孤儿了。
“公子。”
此时没有旁人,楚歆将木盒与玉玦交还给她,待她缓缓抬手收下,才起身说:“属下去叫威远侯。”
顾林点点头。
她失踪了整整九日,又昏迷了一日,杨昭必定着急,消息必定已经在送往晋国的路上。
那个想当她便宜爹的晋帝若得知此事,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还有她的亲爹,梁帝,会不会已经在防着燕州那边暴动,开始悄悄派军队过去驻扎了?
不过短短几日,她想到那两位叱咤风云,都一心想要称霸天下的君王,竟然连心态都变得有趣了许多。
肖劲的建议她听进了心裏,也觉得这样十分妥当。
毕竟现在她还是晋国的大臣,又没打算回梁国认祖归宗,她依然想要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而青陵府的势力,她也确实没打算这时候就用,那么,也就只能暂且与晋帝周旋。
晋帝想要利用她控制青陵府,就必定需要扮演一个慈父,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她,也恰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为她的计策多争取便利。
否则即便她借助苏何与白弈的能力逃脱晋帝的掌控,也再无法用伤亡最小的方式来化解两国之争。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昭本就守在院中,见楚歆出来喊他,立刻快步入内,就瞧见顾林躺在床上发呆。
东西顾林早已暂时放在被褥裏藏着,闻言抬眸望着他,摇摇头道:“没什么事了。”
“你在山裏遇见什么了,怎么会忽然昏迷不醒?”杨昭又问。
说着,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眉头皱着。
顾林没忘记之前与白弈的策划,肖劲给的药只不过是帮她将伪装做得更好罢了,所以当即故意回忆了一会儿,敛眉转着眼珠子十分费解的说:“我也不清楚……我是被一阵奇怪的风声引过去的,就好像,那山裏有什么野兽一样……而且我想着,有野兽出没的地方也应该有水源……”
“所以,你们为什么过了九天才找到我?我明明记得自己没走多远啊?”
说着顾林忽然抬眼盯着杨昭问。
杨昭眸子闪了闪。
以他的敏锐,并不能看出她说的是真是假,虽然他也并不在意真假,可,若只是这个说法,也不知其他人会不会信?
他这些年来虽然时常在边关,可也大概知道朝中的局势,清楚这次梁帝在工部大臣中安插了亲信……
“那座山十分诡秘,我们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回到了原处,我在战场上用的那些辨别方向的法子都不太管用,好像人进去之后,就分不清楚方向了,或许……你没走多远,但我们却一次次错过。”
沈默片刻,杨昭开口。
顾林心知那是因为他们遇到了阵法,被障眼法引导所致,但,却也没从杨昭的语气中听出质疑来,好像他就是单纯的猜测那座山的问题,并未去想会不会是人为。
“还有,慕容炎到现在都没找到……”杨昭又补了一句。
不论此事是否与她有关,他都没想过去追究,只打算将所有问题都停留在之前那番话上。
这些天,他亦是这样与众人说的,甚至还亲自带着那工部大臣进山过一趟,发现确实极为容易迷路,那工部大臣这才没有继续暗示他什么。
然而怎么也找不到她的时候,他也确实希望这一切都是她的计策,如此她便不会真正遇到危险。
可是,对她的担心,也是真的。
看着杨昭眼底的隐忍,顾林明白,他已经猜测到了什么。
其实她本来也没指望真的能瞒过杨昭,只是她也不想主动告诉他,这一出是为了放慕容炎离开,因为她很清楚,杨昭和她不一样。
她并不以晋国为家,也不以梁国为家,她的家国是整个天下。
所以她首先考虑的并非家国利益,而是这天下百姓的利益,但杨昭却是个忠君爱国的人。
她既然知道杨昭对自己的感情,就不能故意去利用。
不但不能利用,即便他猜到什么,她也不能说,而是要通过隐瞒,让他彻彻底底的明白,不论何种境地下,她都始终会与他保持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