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苏何一直跟在她身边,只是藏得深,从未让她察觉。
苏何并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世,如今,满脑子都只有她是晋帝女儿这一个讯息,困住他的思念与深情,让他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因为晋帝不止是他的仇人!
一墻之隔,犹如永世。
不知不觉路走到尽头,苏何抬眼,望着前面仿佛横空出现的墻,满脸愕然。
而官驿花园还在往他去不了的地方延伸,好似顾林的未来,也会从此与他无关一般……
忽然,一道清脆的铃声响起,苏何顿时敛住神思,寻声离去。
官驿裏,顾林也听见这一声,但仅仅只是一瞬间罢了,她转头看了看墻外的夜空,发现并无异常,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流寇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二日天不见亮,杨昭就匆匆找到楚歆,让她服侍顾林起身。
“流寇三千先锋军已抵达嘉城外三十裏,今日应该就会发起进攻,王良已经去城外军营准备应敌。”
顾林匆匆穿上外袍扎好头发,一出门就见杨昭一脸急色等在外面。
听杨昭说完,她提了口气,“三十裏……若是先锋骑兵,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兵临城下。”
杨昭神色凝重,“从之前这批流寇的作战手法,以及所用兵器来看,不像是普通人,或许,是后周某个军队遗留下来的人在统领,尤其这批先锋军,比之之前似乎更加训练有素。”
“如此说来,他们的速度应该还会更快一些。”顾林颦眉沈吟。
骑兵最快单骑一日夜可行三百裏,若是有懂得兵法的人统领,或许他们昨夜就已经抵达三四十裏处养精蓄锐,而后可趁今晨嘉城守军还没准备好迎战的时候,一举突进。
若真如此,一个时辰跑完三十裏地不在话下,何况,这中间还得除去斥候赶回嘉城通报的时间……
“所以我前来找你。”杨昭点点头,又道:“等你用过早膳,我们一起去城外军营,看看王良准备的如何,顺便商量怎么应对。”
“不吃了,军营裏应该有吃食,先去看看情况吧。”
顾林说着抬脚先往官驿外走,杨昭见状,也只好跟着。
他也没心思用早膳。
本来就昨日才知晓此事,还未来得及安排缜密,今日流寇大军忽然就来了,他总觉得,流寇行军的手法过于诡秘,否则不可能沿途斥候都没发觉,直到仅剩三十裏才发来急报。
至于他们何时忽然多了一支如此精锐的先锋军,也需得仔细调查才是!
到了营帐,顾林与杨昭同王良及当地其他几个将领见面过后,便分析起当下的情况来。
“侯爷是担心,或许有人趁着流寇起义暗中作乱,想借此机会壮大自己的实力,推翻梁国政权?”
听完杨昭对那支先锋军的疑虑,顾林很快想到这一点,问完,信手咬了一口馒头。
这是她在半道上让楚歆买的。
燕州沙场她呆了数月,已经习惯了军营的节奏,比之从前更加不讲究,吃饭也快得很。
却因心裏想着事情忘了这馒头刚刚出锅就被包上,一口下去直接烫得龇牙咧嘴。
杨昭见了,眉头轻皱,刚要示意手下给她倒水,楚歆已经端着水杯递给她,于是便只得默默压下心头的无奈,点点头道:
“不错,虽然十几年前后周故地就被两国吞并,但却也因两国互相掣肘而留下了极大的隐患,至今未能真正将后周遗民收服,随着时间推移,早年流亡各地的世家也各自生根,盘踞各处,逐渐组建了自己的府兵,各自为政,其中尤以米源司马氏为翘楚,不过……”
“这次流寇虽是从米源起义,但却与司马氏无关,并且,还吞并了司马氏。”
杨昭说着,眉头越皱越紧。
“也就是说,要么,这支流寇义军的能力,比后周世家中的翘楚还要厉害,要么,其实背后给流寇支招的就是司马家?”顾林总结,一边将水杯递回给楚歆,继续吃馒头。
杨昭再度点头,即便已经极力隐忍,但看着顾林的目光依旧隐隐发热。
这是他第一次与顾林配合作战。
从前他也曾因为自己的计谋被顾林识破而懊恼,一边感慨为何梁国不曾出一个这样的少年英才。
他不止一次的想象,若营帐中站在自己对面的人是顾林,她又会说些什么……
可真到了与她一起分析战局之时,还是被她的敏锐所打动。
“那这司马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原来也算是军阀?”
顾林等了一会儿,本以为他该在此时介绍介绍司马家,却见他只看着自己不说话,只好发问。
“司马家……最光辉的时候便是连出两任后周皇后,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当初两国吞并后周后,本是首先要圈禁司马家的,可因为两国本就在拉锯势力,司马家与其他世家也就趁此机会不断在两国势力下躲藏,时日一久,便销声匿迹,直到去年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提起因为两国之争而错过的良机,杨昭亦是满腹无奈。
他虽对梁国忠心耿耿,却也实在不太理解梁帝的做法,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与晋国开战,简直就像是不死不休。
所以,当初在宛县时,顾林问他梁帝有没有可能止战三年,他才几乎想也不想就说不可能。
然而顾林却做到了……
“这么说来,司马家养精蓄锐这么多年,又本就是后周的大族,能够支持流寇也是合情合理,若是此番攻破嘉城,很可能直捣梁都为后周报仇。”
顾林却只专註于眼下的局面,沈吟片刻后忽然转头问王良:“已派了多少人半路拦截?”
来军营的路上,杨昭已经简单将王良现在的部署说了一遍,嘉城外十五裏处有一山坳,是目前最适合伏击的地方,也是先锋军突袭的必经之路,若不从此处过,就必须要再绕行。
“目前嘉城守军总共两万人,能调动的有万余,我已派了五千人过去。”王良答。
“五千人?那此刻营中能上阵的岂不只有几千?”顾林听了眉头当即一皱。
王良有些发懵,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了脸色,明明之前与杨昭分析之时,她还从容不迫的,只是稍稍凝重一些罢了……
却见顾林问完,已经转头去看沙盘上的地形走势,很快指着嘉城西边一条水路,“立刻再调三千人至此处伏击,并将去东边的兵力召回两千,在嘉城十裏之地驻扎,等主力过去汇合。”
“大人怀疑他们还会走水路?”
王良琢磨着。
不等顾林回答,杨昭就已经先开口解释:“后周水域纵横,后周人士会水不难,而且这条水路有山脉遮掩,进可攻,退可守,恐怕真正的兵力正是从此处来,也只有走水路,所耗费的时间才能与他们起义的时间对得上。”
顾林失踪的消息传出,到现在,最多不过半个月,虽说从米源到嘉城,半个月足够,可期间流寇们还不断遇到了官兵的阻截,还要去各地发展兵力……
即便骑兵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步兵却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而且从斥候送回来的消息来看,他们的主力部队三天前忽然销声匿迹,现在顾林指出水道,杨昭觉得十分合理。
“这么说,那三千人马其实就是个幌子?”王良恍然大悟。
但顾林却摇摇头,“也并不是,或许,是想两路夹击,这个局面相当于包围了我们两翼,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若不能出奇制胜,便只能顾此失彼,所以现在只能先做预防,免得到时候调兵来不及。”
这话一落,王良顿时不敢再耽搁,立刻冲着两名副将下令。
要劝降的事情王良是知道的,所以一开始想到多派人过去阻截也就是为了将流寇都围困起来,没想着当真拼死一搏,所以此事顾林也就不多叮嘱。
“侯爷,不如我们先行一步?”王良吩咐回来,顾林忽然冲着杨昭说。
杨昭还沈浸在对她作战能力的欣赏当中,猛然听她这么一问,险些没反应过来,楞了楞才想明白她或许是为了先一步让流寇首领看见她,免得更多伤亡。
“你以为往何处去更好?”杨昭问。
“我以为,是东边山坳处。”
顾林答完,刚刚回来的王良顿时又不解了,“顾大人,既然走水路更有可能,为何不去水路?”
“我们能想到防备水路,他们又怎会想不到?水路只是运送步兵主力与突袭嘉城的一个方式,但精锐,完全可以走山路过马家坡的山坳,流寇首领与精锐同行的可能性也更大。”顾林道。
“因为他走山路更方便通讯,视线也更好,更容易掌控局面?”
王良想了想问,一时间,只觉得犹如醍醐灌顶!
可是,这面前一袭青衫的少年才不过十六七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