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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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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过去了。锁妖塔上的裂痕早已修覆。千扇在囚洞裏的一缕幽魂也早已飘摇殆尽。桃源山的树妖又重新长出了新的枝叶,替代了那些烧痕。目山上又熙熙攘攘的聚集了许多狐妖。仙妖之间彻底反目,之间的纷争频发。

又过了六年。谢子翰家道中落,便一心一意的修仙了。清虚派走了一位耆老,唐浩然等人已然成了委羽山的中流砥柱。云天泽死后,梁伯鸾越发的独断专行,只手遮天。何允卿更是包揽了曜真派的大小事务,华阳众人怨声载道。

又过了七年。仙妖之间云谲波诡,相互间的暗算从未休止,冲突不断。曜真派和空明派更是天天嚷着讨伐大计。龙王年迈,东海鱼浪暂代其位。紫盖山离仙山颇近,颜芍终日忙于加固结界和弟子的修行。瑾瑜执掌目山多年,早已得心应手。即使当年心月将目山托付给了壁萤,她依然牢记目山的狐妖因谁得已逃命,死心塌地的辅佐瑾瑜。

瑾瑜坐在徐来镇的酒肆二楼,一口饮下那醉清风。多少年了,这酒的味道依旧。只可惜,物是人非。他每年暮春时节都要到这家酒肆,喝几壶醉清风,看街道上淅淅沥沥的雨,绵绵不绝的下。

只有宁卓北,自紫盖山一别十七年。她就如人间蒸发,凭空消失了一般,音信全无。再没有人提起过她的名字,也再没有人见过她。仿佛她从来不曾出现过。瑾瑜有时候怀疑,也许宁卓北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女子,也许十七年前的事都是幻觉。他低头看看桌面上的玉笛,那是心月死前留在目山的玉笛,而他的那一管玉笛,早就在华阳折戟沈沙了。那玉笛时刻提醒他,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如此的真实。

小二端上一壶醉清风,道:“公子,你好眼熟啊?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呀?”

瑾瑜抬眼看了看那个店小二,他已经连续好几年都碰到同一个店小二了,“是啊。我去年也来了。”

小二高兴道:“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公子贵姓啊?”

瑾瑜给自己斟满了酒,道:“我姓目。”妖族是没有姓的。他们只有名。但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有时候会把自己所居的地方拿来当姓。瑾瑜以前不屑于这么做,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想多生事端。

小二道:“原来是目公子。”他看到瑾瑜一直往街道上张望,问道:“您等人呢?”

瑾瑜怅然道:“嗯,看来我等的人,今日也不会来了。”

小二安慰他,道:“现在不来,也许待会便来了。”

瑾瑜笑道:“你心肠倒是好。那就再来一壶吧,我再等等。”

“好咧。”小二一边笑,一边下到一楼。他凑到掌柜边上,道:“我说掌柜,这个客官我以前见过啊。怎么都不见老呀?”

那掌柜打着算盘,眼皮也不抬,道:“要怎么老?满头白发,身体佝偻,满脸皱纹?”

小二靠着柜臺,道:“不是呀。我记得我儿子还没出生,他就来过。我那臭小子现在都十岁啦。这客官看起来还跟十年前一样啊。”

那掌柜抬起眼,把笔桿打在小二的脑袋上,道:“你昏了头吧。赶紧干活去。别那么多事。”

那小二一边揉揉脑袋,一边道:“不可能啊。我真的见过啊,每年都来,每年都是醉清风,每年都坐二楼。。。”

掌柜摊开账本,继续记账,突然想起,十七年前他当店小二的时候,有个俊俏公子,跑来这看鬼车,怎么跟这个客官长得一模一样呢。掌柜兀自摇摇头,“唉。。。老啦,记不清楚罗,岁月不饶人啊。”

过了十七年,可是岁月仿佛只在瑾瑜的身上留下了六七年的烙印。他们这些修得灵元的妖,的确不像凡人那么容易被年岁所左右。

瑾瑜又饮尽一杯酒。也许,当年宁卓北伤重,回到华阳山,就香消玉殒了。瑾瑜看看手裏的酒杯,也许自己终究,没有救得了她。他没有再上过华阳山,他怕看到不愿看到的真相。如果没有看到宁卓北的墓碑,也许他还能自欺欺人,只道宁卓北与他形同陌路而已。

他不经意的顺着街道打量过去,骤然睁大双眼,全身仿佛凝固了一般,楞楞的看着街道的尽头。

只见两个身着青莲色执着伞的少年身后,若隐若现一个身影,荼白色的道袍上绣着青莲色的瑞锦纹,一手执伞,一手握剑。

瑾瑜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身影,便似宁卓北一般。只可惜,那雨伞挡住了她的脸。瑾瑜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多少年了,他都希望再见宁卓北一次,一次就好。眼前的情景,他不知道自己幻想了多少遍。此时,他却怔怔的看着,大气也不敢喘。

那三人越行越近,瑾瑜呆若木鸡的註视着那女子的身影。

“公子,你的酒。”店小二突然出现,挡住了瑾瑜的视线。

瑾瑜再回神去看,那三人已经拐过了转角,背对着他,渐渐远去。瑾瑜看到那个女子的背影,提着的心陡然放下了。那女子头上绑的是纯白的发带。在曜真派裏,绑纯白发带的,不是外门弟子,就是刚刚入门的弟子,怎么可能是宁卓北。

瑾瑜打开小二送来的酒,拿着酒壶直接就喝了起来,自嘲道:“我一定是脑子糊涂了。”

他又喝了一壶,只可惜他酒量好,只可惜这不是桃源山的琥珀酒,怎么也喝不醉。他从腰间拿出一粒银子,扔在桌上。纵身一跃,跳到了街道上。也不理那淅淅沥沥的雨打在他的头上,顺着刚刚那三名曜真弟子的方向行去。

他走过了福来客栈,虽是暮春,但是客栈裏比以前热闹多了。走过了林铁匠当年的宅子,那裏早就换了一户人家。他继续走着,上了山,走到了一间茅舍前。

茅舍的院子裏,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头戴斗笠,正俯身捧起一盆兰花。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眼睛上绑着一条白布,面容秀丽。

瑾瑜站在院子的门外,道:“没想到禾珈姑娘还住在徐来镇。”

禾珈侧着身,仔细的听了一会,淡淡一笑,道:“声音如此熟悉,不知是哪位旧雨?”

瑾瑜笑道:“便是目山瑾瑜。”

禾珈听了,不觉会心一笑,“许久不闻了。瑾瑜公子。”

禾珈将瑾瑜让到屋裏的桌旁,脱了斗笠,缓缓坐下。她目不视物,用手在桌上摸了一会,终于找到了茶壶和茶杯。正想给瑾瑜斟茶,瑾瑜拦住她的手,道:“我自己来。”

禾珈也不坚持,道:“瑾瑜公子,近来可好。”

十七年前目山被毁,桃源山被烧,禾珈也略有耳闻。可是,也已经十七年了,旧事也不必再提。

瑾瑜喝了一口茶,道:“马马虎虎吧。”

禾珈道:“想来目山人多事杂,都需要瑾瑜公子费心呢。”

瑾瑜默默的打量着她。禾珈已经不似以前青涩,越发的懂得人情世故了。他淡淡道:“禾珈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偏安一隅。”

禾珈微微一笑,道:“这样的日子清闲。”

瑾瑜道:“有没有和光昕联络?”

禾珈道:“她知道我书信不便,前几个月才亲自来探望我。”

瑾瑜道:“她长大了,懂事了。”他看了禾珈一眼,道:“她与禾珈姑娘一样,也喜欢穿红色的衣服。”

禾珈一楞,道:“是吗?我不知道红色是什么颜色。”

瑾瑜想了一下,道:“就是。。。你燃火的时候,那种感觉。”温暖而炙热。

禾珈第一次听到有人给她解释颜色,“那黑色是不是晚上冷风吹过的感觉?”

瑾瑜道:“我觉得黑色更像是躺在冰冷的海底。。。”寒冷而绝望。

禾珈莞尔,道:“瑾瑜公子,十七年不见,你今日来找我,不会就是想给个瞎子讲解颜色吧?”

瑾瑜乐道:“你不要这么直接的戳穿我嘛。我不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吗?”

禾珈摇摇头,“不必拐弯抹角。若能帮得上忙,自然效犬马之劳。唯恐本事低微,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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