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谈恋爱这种事情,妈妈不会反对你。但妈妈希望在你对未来有一个清晰的规划以后,再去谈恋爱。要知道,一段不成熟的恋爱,可能会消耗掉你的所有精力。”
以前不爱听妈妈唠叨,到了能听进去妈妈唠叨的年纪,反而没有了闲聊的时间。但那些在我脑中进进又出出的话,又好像很多年前抛出的回旋镖,最后还是回到了我的手裏。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外公的事情。张思渊听后,下意识地问道:“严重吗,你要请假去看望他吗?”
边柏远皱眉应道:“这会影响你的高考吧,”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冒犯了,补充道,“家人还是最重要……”
一语过后,众人皆是沈默。
谁也说不清楚,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下意识地认为,高考会比生命还要重要。
整个社会需要遵守的规则怪谈,正在逐渐剥离血缘亲情的纽带,驱使着当代人孜孜汲汲,唯名利是务,崇饰其末,忽弃其本。
我于是又很难过地想到,是否真的要见到了冢冢青坟,才能想起生命本身有不堪一击的脆弱。
夏日傍晚的余晖将我笼罩在余温散尽的骤然清醒中,下课铃声就在此刻响起,无数鲜活的生命争抢着从昏暗的教室再次跃进鲜活的生命。
明黄,浓橙,翠绿。我游走在生命最繁茂的季节,徜徉在生命最蓬勃的岁月。八九点钟的太阳不会低头看傍晚的日落,但总会有人在寂静中走向生命的黄昏。以斑斓的浓艷,献给这个世界最后一抹温柔。
晚上给爷爷奶奶打视频电话,看见奶奶隔着屏幕仔细辨认我的脸,然后露出层层皱纹褶起的笑容:“等清袅考完高考,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奶奶抓一只最肥的母鸡给你吃。以后上了大学,见到清袅的时间就更少了……”
我不愿意听这种伤感的陈词,于是开口安慰道:“我以后就在江汉念大学,高铁来回也就两个小时。要是您想我了,随时可以叫我回来……”
我们其实都明白这不过只是一套好听的说辞,但他们每次听到这种话总会显得格外高兴。
就像我们其实互相爱着,但总是不善言表,只能用拙劣的表演来掩藏小心翼翼的关心。
打电话是借口,想你是真的。埋怨你是假的,担心你是真的。
五月末旬,边柏远过18岁生日,我送给他一本杜拉斯的《情人》。
有幸观看过杜拉斯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广岛之恋》,然后很荣幸地在电影的前三十分钟安然入睡。
或许我本身并没有太突出的文学细胞,因此很难理解杜拉斯风格的语言。但我很喜欢梁家辉主演的同名电影,也很喜欢这本书裏的一句话:
“我爱你年轻时的眉眼,也爱你饱经沧桑的容颜。”
它总让我想起叶芝的《当你老了》,想起苹果花旁可望而不可即的茅德冈。
于我亦然。
他在苹果花旁,而我藏在繁星之后。
他笑我终于肯花点时间读一读名着了,我回他多亏有边神教诲。
每年生日,他总会送我一本名着。
明知道我最讨厌读书,他却乐此不疲。中世纪的传教士都不见得有他这份积极教化的心。
接着我们又聊到了关于抚养权的问题。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显现出了一点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迷茫于不安。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把手指放在书皮上反覆摩挲,目光在第一页停留了很久。
“别去计较太多后果,先去试一试嘛……”
我并不是习惯瞻前顾后的人,因此大多时候,我并不太能理解他的顾虑。
“远子,别到了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啊……”
张思渊把他的礼物递给边柏远。是《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我们一致认为,文学是边老师最好的精神归宿,路晨则是思维跳脱地送给他一袋旺旺大礼包,慧慧也是不遑多让地拿出了奥特曼的全家福套餐。
“我们了解你。边小朋友,提前祝你六一儿童节快乐!”
两人盯着边柏远,皆是目光炯炯。
边柏远最后咬牙切齿地收下了来自两人的特别关爱,还不忘报覆性地拿蛋糕糊了二人一脸。
“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远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路晨尖叫着躲开,最后被前来助阵的段璞瑜给死死按住。
于是,“五颜六色”的路老师痛失他精心打理了一整天的完美发型,悲痛到不能自已。
“啧,‘哑巴新郎’这下真被‘毒哑’了。”俞渝如是点评。
秉持着“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原则,路晨和慧慧刚刚结束了第385次“世界大战”。
徐慧慧女士以“你这个白痴哑巴新郎”作为停战前的最后一次猛攻,成功让路晨郁闷了好几天。
“哑巴新郎”此时正哀愁地照着镜子打理自己的头发,另一边的边柏远则是对着早已四分五裂的蛋糕许愿。
烛光将他拥在柔光裏,连昔日裏波澜不惊的眼神都在此刻变得温柔。
“我希望,我们以后能够一直在一起。”
很少听边柏远说这么煽情的话。大伙这会儿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皆是起哄道: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想让你们都知道。”
他在这时候显出一种执拗的任性,拿塑料刀切下歪七扭八的蛋糕,强行塞到每个人的怀裏,就连一直嚷嚷着要减肥的虞逸都没能幸免。
我笑他“霸道总裁”上身,他则是不由分说地把一块蛋糕塞到了我的怀裏。
“我还额外希望,萧老师能多读点书,世界名着最好。”
我找借口说没时间,又抬头看他的眼睛。
瞳孔中有浓墨翻滚。
窗外有星辰掩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