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病
2022的春雨比想象中的还要磨人,不依不饶地缠闹了半月之久,还是不肯离开。于是,我们捡着落果嫩叶,在鼓噪的春声裏考完了二检。
吃午饭的时候,路晨表现得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要志得意满。嘴裏鼓囊囊地塞满了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还不忘跟身边的边柏远嘟囔着:“这次我一定要超越你。”
慧慧让他专心吃饭,又吐槽他这句话出现的频率比灰太狼那句经典名言还要高。
“那不一样啊,这一次,我是势在必得。”
必胜的骄焰最终不敌令人扼腕的一分书面之差,路晨为此奔走于办公室间几日之久,只为给自己讨个说法。
老田欣慰他对于分分必争的积极态度,却也拿他那张近乎于鬼画符的英语试卷没了辙。
“这次是联考老师统一改卷,实在没办法帮你改分数。易老师也说,你这次的英语进步很大,不过这个卷面问题还要改进,你有时间可以借她的英语作文过来临摹临摹。她的英语字体是公认的好看。”
这句恭维,还是路晨过来找我借试卷的时候告诉我的。
托老田的福,现在我的英语试卷成了全年级流通的“抢手货”。作为前任“垄断”商家的边柏远自然是不乐意。于是我答应每次周考和联考以后,先把英语试卷借给他,然后再借给其他人。
最后,还是路晨自掏腰包地拿我的试卷去覆印室打印了数十份,用来临摹和送人。
孤稿不敌盗版猖獗,“垄断”商家和覆印版商居然可以实现共赢。
“来,哥几个欣赏一下我们小清袅的作文,啧啧啧,这可是你们八辈子也写不出来水平。”
听说,这是路老师最近偏爱的口头禅。
为此,已经有很多烦不胜烦的二班男生跑过来跟我抱怨,路晨已经练字练到“走火入魔”了。
下午,“走火入魔”的路老师突然神神秘秘地跑过来跟我说,配享原稿的边柏远竟然也恬不知耻地找他要了一张覆印件。
“他的字又不差,还找我要覆印件,说得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为了收藏,还笑得贼兮兮的。我看他就是想取代你,把你从英语年级第一的位置上给踹下去!”
听了这话,我只觉得心头直跳。
倒不是担心边柏远觊觎一个区区英语年级第一的位置。考试这种事,向来各凭本事,只是单纯奇怪他为什么拿了原卷还要覆印件。
“你傻呀,试卷借了还得还,覆印件不用啊。你的东西,就待在他那儿一辈子了!”
“我的什么东西?”我狐疑地看着他,又总觉得他这话说得暧昧。
“你的智慧呀!”他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我,像是替我打抱不平。
我于是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路晨这才放了心,又说:“对了,听说这次你和思渊都遭遇了滑铁卢,老杨还要传唤你俩训话?”
突然提到了这茬,本就有些不快的心情又添了新堵。
我有些埋怨他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说话像钢针,直楞地往人心窝子扎。
脸上倒是没什么显露,又挂念他总归是关心,只是沈闷地应了声:“唉,我们俩,一个第五,一个第六,昨天看了成绩单的老杨差点没给急出心臟病来。”
余霞成绮。
老杨一个人在办公室急得团团转,见了我俩进门,那眉头蹙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一个政治选择题错得离谱,一个语文成绩低得吓人,这离高考不到一百天了,怎么这成绩还起伏不定了呢?”
他说话跟机枪扫射似地只管往外连串地冒,也没顾着对面张思渊的脸色越来越差。
一点皎洁挟冽冽春风溜进这狭小一隅,我忽地打了个寒噤,不自觉扭头望向身侧的张思渊。
他和我相看了一眼,便疲软地倒了下去。
我和老杨立刻慌了神,忙招呼着一旁坐着看戏又劝说的老田过来搭把手。
三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张思渊扛到了医务室,老伯检查过后便是对我们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孩子身体都差成这样了,还逮着人骂。这傻小子,犯了急性胃炎还逞强不说,就这帮高三生玩了命地学,你们这帮同学,老师,家长也不知道跟着劝劝,一天到晚只盯着成绩单上的几个破字,孩子胃不好成了这样也不知道……”
半个月前还杵在病床边活蹦乱跳地笑话边柏远,今天就病怏怏地倚在了床上打点滴。
老杨出门给张思渊的父母打电话,老田忙着跟老伯去药房拿药,最后只留了我干坐在凳子上和他大眼瞪小眼。
这样干耗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我想着出门去给他倒点水。
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他有气无力的呼声。
“你去哪儿?你不留下来陪我吗?”
一双瞳人剪秋水,只往我身上落了半晌。
一时间,我是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巧老杨推门进来,询问了些他家裏的事。
我这才知道,从元宵节后,他的父母就再次忙碌于自己的事业,鲜少回家。正巧碰上家裏的阿姨回家照顾马上要中考的孩子,于是张思渊只能一边忙着学习,一边又处理着家裏的一大堆杂事。
“水电费,煤气费,网费,还要经常赶着超市下班去买水果蔬菜之类的东西。”
他像扯家常一样地轻松说出了这些话,刚才还热闹的病房却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老杨有些听不下去了,说是要出去再打个电话,等他回来的时候,张思渊的两瓶点滴已经见了底,我替他按拔针口,他单着手穿鞋。
穿好鞋后,就看见老田提了几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进来,又替张思渊贴心地掰好了筷子,放好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