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更进一步
阎云柯从三方水榭出去,便径直回了魔殿,去拿他珍藏的美酒和奇异珍馐,得知烈镜仙帝会以人身在人间待数久,尽管挺想让他铩羽而归,可斗则快哉,能结交也是美事,好歹是他挺欣赏的一位仙帝,至少也该真真切切尽尽地主之谊。
可他刚出魔殿,便听到一声惊雷,阎云柯虚空穿梭的脚步未停,很快便听到慌慌张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帝!崇泽大帝,大事不好了!”
“又怎么了。”
“皇子殿下性命垂危!”
“你说陆放……”
阎云柯身体微顿,这才想起走之前忘了提醒他那味药应该怎么解。
但他没说,主要是解起来比较繁琐,还过于亲密,而他和陆放的关系也没到那一步,便想着等对方实在撑不住了,主动找上他,他再顺其自然地为对方解毒……
而且他往好的方面想,对方既然经常用药,就算没有最佳解法,至少也有续命之物。
只要静卧修养,不至于这么快……
阎云柯先去了陆放的居处,没有见到他本人,倒是见他住处外候着不少大臣,更有侍者守候,桌上更摆着一些精美的礼品,嗅着气息,裏头的丹药灵珍也就取悦小孩的级别。
尽管都不怎么高级,但就算服用这些,也不至于性命垂危。
“性命垂危,人又去哪儿了,这人是不是太任性了。”阎云柯难得有些心急,尤其是他才得知烈镜仙帝下界,想要助这位皇子尽快脱离苦海,如果陆放这么快就没了,那仙帝岂不是胜他一筹,即刻便能返回天界。
阎云柯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对方说有事请教,会去哪儿找他,但他当时走得太急,没仔细听是在何处,应该不至于在宫外。
神识之下,阎云柯才在自己住处背山处不起眼的小亭中,见到了陆放。
他好似随意地蹲在那裏,手指按着地面,似乎百无聊赖地丈量着地板的尺寸,不只清醒,乍看之下还很正常。
但山水间多出来的这个人,如画一般。
不得不说,这位皇子殿下生得清丽绝伦,不说话的时候尤其冷艷,脸色苍白时,更添三分绝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但血腥气最盛的地上却没有血痕残留。
阎云柯刚靠近,便感觉到些许冰凉之感:
“陆放殿下……”
陆放一抬头,见他的瞬间,清绝的眸子明亮了一剎,唇边一抹淡笑。
“你眼裏可还有我这个殿下。”
阎云柯有点被惊艷到了。
尽管仙人或者魔神转世来人间历劫,早些陨落也能尽快渡劫归位,但阎云柯觉得这就像在小瞧这人世间一样,人间哪裏不好。
他甚至想无论对方是何身份,留在人间又有何不可呢。
阎云柯到底是来救人的,他得尽快解决陆放的问题,才能去找烈镜仙帝聊一聊别的。
考虑到对方从第二次见他就对他的所有话都深信不疑,事实上宫中所谓的十九皇子不听劝告肆意妄为,阎云柯倒没有实感。既然陆放都那么信任他了,如果他太客气,那对方就算想要求助,或许也不好意思开口。
俨然就像眼前,哪怕都已经将死之际,也不会求助旁人。
事实上这个金玉其外的青年,被那群不干正事的仙官们折腾,可能就只剩下一身傲骨了。
甚至之前在第二道场上被高境界自己人联手欺凌时,他之所以不还手,或许是习惯性的无助,是小时候延续至今的后遗癥。
哪怕重伤卧床也锋芒毕露得把一切有可能的关心拒之门外,因为他从小经历的恶意,让他打从心底裏深信根本不可能有真切的关心,甚至面对阎云柯时,也依旧嘴硬,被拆穿也绝不示弱,他已经习惯收起所有的软肋,满目疮痍浑身疮疤,把自己武装成一个满是荆刺之人,随时随地都准备扎人。
确实……一点也不可爱。
也让人不忍同情,毕竟哪怕是友善的同情也会让他受伤,可他的实力又远没到让人敬畏的程度,那他的这份历经万苦打磨出的傲骨,再怎么晶莹剔透刺眼夺目,也只剩下被俗人调侃皮相好看的份了。
可又不想被调侃好看,他便让令人生厌的戾气布满面容,把仅有的优点藏得严严实实。
可尽管这样还是有人说他模样好看。
阎云柯这才头一次仔仔细细深究了下这位打算认真对待的皇子殿下,觉得对方仅剩的这身傲骨需得给他护周全了,那满身看不见的伤疤得给他暖好,由于忠心赤诚无法对自己人的拳脚还手的那份恐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后遗癥,得给他治好;足以让人无法忽视令人打从心底敬畏的实力,也得给他提起来。
再者,烈镜仙帝都已经屈尊降贵下凡来亲自照顾一个青年,他好歹拿了这人仇家那么多好处,还有必要端着吗,只要这青年想要的,或者说有想要的,他顺着就可以了。
想到先前陆放的话,阎云柯放低身段,也蹲下来,和他平视,甚至微微垂眸:
“微臣有错,还请殿下恕罪。”
陆放顿时鼻子微酸,莫名眼眶泛红:
“你……别以为事后这样,我便会原谅你。”
阎云柯听他略显哽咽的声音,不由抬眸,却见陆放偏过头去,看向亭外雾蒙的远山。
侧脸极美,面无血色,有寒气从他身上散出。
阎云柯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真得哄个孩子,但真到了这个地步,他发现自己或许可以,道:
“还望殿下原谅微臣,微臣知罪,下次不会再让殿下等这么久,哪怕是微臣说如果微臣在,殿下再来……”
“你这是怪我。”
“微臣不敢。”
“你什么不敢,你可敢了!”
“既然殿下这么说了,请恕微臣无礼。”阎云柯等不及,径直按着陆放的肩,一手伸向他膝下,一把将他从地上横抱了起来。
“你……”陆放倒吸凉气,整张脸顿时多了几分血色,耳根通红。
阎云柯以为他是气红的,道:
“再生气也不要拿性命开玩笑,臣的别院中有处药泉,殿下若不嫌弃就来暖一暖身体吧。”
上次他昏迷着不太清楚,但从没想到这人胆大包天,在他清醒时竟然也敢!
“……别让人看到。”陆放低哑而无力,总算不再是故作中气十足的声音,他闭上眼道,
“你的住处附近也会有人拜访。”
“遵命。”阎云柯抬起宽大的袖子作势挡住他,到底没有用过于非人的虚空穿梭,而是用了身法极速,避开了沿途其他人的感知,来到自己住处。
阎云柯隔空取物丢入储物法器中,清空普通水池,并往裏头铺了暖石,註入灵泉,混入无色无嗅的魔液沈至泉底——对方想要修魔,那就修魔好了,还有比他更靠谱的魔修吗。
灵泉润体,魔液补气,他隔空催动地灵之火,瞬间将那清冽的池水升至体温恰好能承受的热度。
把陆放轻轻放进去的时候,难得亲力亲为的阎云柯想到药池的细节,额上冒出薄汗,俨然便像是极快行驶后消耗过度的模样,又像是某种难以启齿的局促。
陆放心头一动,喉间微滞,他搭在对方肩上的手下意识受尽,头偏向阎云柯颈项,阎云柯道:
“殿下,你的外袍可能需要褪下,靴袜长裤也要,需要臣替殿下更衣吗。”
“有劳……”他的声音低到几乎没有,耳根通红似血,转眼又道,
“放下我,你转过去,我自己来!”
阎云柯如他所愿,便听到身后窸窣衣料落地的声音,继而些微水声,陆放穿着白色裏衣,雪白的长腿没入水中,但水质清冽,底部深黑暖石的纹路清晰可见。
陆放这才回过神来,这地方竟然还有温泉,可他却不知道,按理说应该没有才对,所以这人自行修建了温泉,是打算在这裏久住吗,他莫名安心了点,又因为别的原因局促,故作镇定地道:
“你说的药泉,可这不是清水吗。”
“臣亲自给您配药,”阎云柯幽幽长嘆,道,
“殿下体内的毒可真是千回百转,重重迭迭,变化万千,一次药浴定是好不了,接下去三个月,隔两日来一次,每一次的药浴可能都各不相同,臣便不一一解释了。”
因为不能用仙药,不能用神物,陆放的身体承受不住,以他的手笔,给个人续命而已,居然要三个月,三十回才能痊愈,这也太折腾了,下次他要从天界仙官那儿狠狠宰回来。
“三个月就能好全吗”陆放嗓音沙哑,这分明是无解之癥!这人究竟精通药理到何等程度,胜过全宫所有御医,这样的待遇他真的可以拥有吗。
“你的身体会恢覆如常,可能实力会有所下降,”阎云柯道,
“其间不要再乱吃灵药,之后服用正常提升境界的丹药也需要慎之又慎。”
“可是两个月后,有全境会武。”陆放道。
“你想去全境会武”阎云柯见他都快没命了还想着参加两个月后的全境会武,或许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我能去吗。”
“你想参战,还是只想去见识一番”
“参战。”陆放只说了两个字。
阎云柯见他好看的眼睛裏充满了笃定,可想而知若不是这次意外,他但凡有命在,或许都会竭尽一切可能获得参赛资格。
全境会武百年一次,只有三十岁以下之人能够参战,这次不参加以后就没机会,不去会落后很多,之后修为跟不上,在这能人遍布的古国皇宫中会很难立足。
两个月能不能行阎云柯想到陆照是肯定会去的,那么白行之也会跟着一起去,难得陆放想去,但如果是按正常修炼方式来看,两个月既要疗伤,还要正常提升修为到古国出战的最低门槛——第三重元神境。
这可太难了!
这得他尽心竭力,可烈镜仙帝又何尝不是尽心竭力地栽培那个叫陆照的小皇子,阎云柯正色道:
“这就需要殿下配合炼体,白日也得安分守己,认认真真照着微臣说的去修行,无论身边多少人说这样不行,你都要坚定不移的去修行。”
陆放坦白道:
“我体内的灵种是魔种,我的眼睛能够看到你说的清光和魔气,所以我信你。”只信你。
阎云柯错愕了一剎,那这希望稍微大了点:
“冒昧地问一句,殿下体内的魔种是”
陆放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树骷。”
阎云柯顿时定心不少:
“那就这样,尽可能地提升修为,等去了全境会武,那边再继续疗伤,解毒。”
若实在不行,他想起当年他带回魔域用一个个死牢那么多死囚的生命力温养的树骷,可惜只养了十几年,不知道有没有到第三境以上,如果有,可以强行认主那根树骷,或许还能让对方的修为正常提升那么一小截,可和树骷配合着战斗的难度就大了很多,考虑到这青年的战斗天分,等去了全境会武再在战场上随机应变也不迟。
“能去就行!”陆放只是泡了这么一会,只觉血气活络许多,头脑昏昏沈沈,有些犯困。
他撑起头,看向水面,也不知对方往这池子裏放了什么,水质变成褐色,药香混杂,见他的手时不时伸进池水中,陆放有种被伺候着沐浴的错觉。
第一个让他察觉到好意是的这个人,第一个照顾他的还是这个人……陆放半阖着眼睛心想,他的眼光和运气可实在太好了。
他头一磕,身体便软向池面,阎云柯是时抬手扶着他的头,让他靠在池边,为了固定他的身体,让他头靠得舒服,还拿了个软药枕来,琢磨着这至少得泡上三个时辰,每半个时辰要加一次药,他得找个靠谱的劳力来替他盯着。
“御王。”阎云柯道。
袖中蹦出一道黑影,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是只乌黑得发光的毛球,乌黑长毛柔软光滑,双眼斜向两边,察觉到眼前的阎云柯功德清光不外显,便下意识后退。
它扭头好奇地打量周围,看到陆放的剎那,立刻被他身上的浅淡魔气吸引,身体稍稍朝着他倾斜,眼珠隐隐放光,毛团炸开,那乌黑的毛发隐隐有生长的迹象。
万物皆有可能性,御王乃是封魔进化至极致的产物,自身乃是欲望的化身,曾经只有杀戮本能,可当它进化出了神志,便会产生千奇百怪的变种,可想而知这是吸收了多少魔气,才会变成这般纯粹的乌黑之色。
阎云柯原本打算给陆放中和了魔气,方便日后修功德之用,如果对方修魔,那这只御王也就没多大用了。
“你照顾他,这些药每半个时辰放进去一次。”
“呲呲。”没问题!
“不可以欺负他,”阎云柯抚摸着它乌黑柔亮的毛,温声道,
“也别夺他身上的魔气,待我回来,若他体表的魔气少了一丝,会让你用半条命来还。”
那道黑毛团子的御王顿时炸毛了一瞬:
“呲呲呲!”你走,少打扰它和未来主人培养感情。
黑毛团子亮晶晶的眼睛瞅向药池中脆弱不堪的青年,只觉他的容颜好似在发光,原本想着是个魔修都比跟着修功德的魔域掌权者要好,但这个青年这般安静躺着的模样,就像朦胧黑雾中的宝石,一眼惊艷到它。
所以这位所谓的魔域阁主,强行抓了它却饶它一命,说要它认主的对象是旁边这个美丽的青年吗。
陆放不知昏睡了多久,只觉这副如戴枷锁的沈重身体,好像从未如此轻盈,舒适过,他缓缓睁开眼,便被眼前一团灰毛两只硕大的眼睛裏,琉璃珠般的眼珠裏闪闪发光,透着毫不掩饰的喜爱给惊住了。
这只新生的御王站在水池边,正往水池中加入最后的一味药材,两根纤细如黑线般的手臂末端,圆点般的手抓着一根极长的银色银针在池中搅动,荡起的微妙涟漪让他尚在池中的身体感到无比舒畅。
陆放睁眼见到这么个小兽,顿时啼笑皆非:
“你是……阎泽呢”
那古怪的毛球瞳孔始终光华流转,目不转睛,仿佛也很喜欢他的声音。
“呲呲,呲呲呲!”你醒了,谁知道那可怕的混蛋去哪儿了。
“你是阎泽养的魔宠吗你这么看着我,让我有点……”受宠若惊。陆放不禁心想如果阎泽的宠物毫不掩饰喜爱他,会不会是因为主人也……他不由弯起唇角。
黑毛团子好似被那一笑迷住了一般,两只硕大的眼睛专註地看着这个绝美如宝石般绚丽的青年。
陆放见这左右没人,侧身将那黑毛团子捧起来,黑毛团子其软无比,荡漾的皮毛波动地撩过陆放的手腕,手背处的肌肤,就像最华贵的皮毛,触感极佳。
“呲呲呲。”黑毛团子靠在他掌心,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绕到他脖颈处,柔软的黑毛包覆着他的后脑,摩挲着他的头皮,陆放头皮酥麻,沈重的头脑也清晰了不少。
陆放哽了下,道:
“谢谢。”他方才确实感觉头疼,现在好多了。
阎云柯刚去三方水榭,便看到那位尊贵的仙帝化身,正倾身按在石桌面上,耐心地为端坐石椅上的陆照皇子解惑修行上的困惑。
陆照见他有客人拜访,便回屋修行时,见到阎云柯时还特意驻足见礼,倒是落落大方。
白行之这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想了想,又倒了一杯,几乎是他把那杯茶推到石桌对面时,眼前便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白行之神情略有不悦,语气也很冷:
“阁下又来作甚”
“想看看烈镜仙帝是如何教导弟子,本尊少有教导弟子的经验,特地过来取取经。”
白行之微微蹙眉,道:
“阁下是来取笑我的么,北宫之主是阁下的养女,听闻阁下还曾广开门庭,而我常年征战,麾下并无弟子,更未尽过教导之责。”
“本尊事迹竟能被你知晓,真是荣幸。”阎云柯道,
“看来仙帝对这位弟子确实上心。”
白行之一顿,言外之意便是说他因为要教导这个弟子,现在才去解了有关魔尊的事迹,他道:
“此在人间,阎大执教,可否不提仙帝。”
阎云柯乐道:
“可以,在下阎泽,烈镜道友,唤我阎兄或者阎泽都行。”
白行之深知“阎泽”乃是那位大恶魔的真名,不知道的人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凡有一时好感的同时称呼此名,便会有信仰之力反馈其身,这毫无疑问又是在讽刺烈镜仙帝避世,对世间之事知之甚少,白行之顶着压力,道:
“还未请教崇泽道友名讳。”
魔尊崇泽弯起唇角道:
“阎云柯。”
白行之道:
“云柯魔尊崇泽至邪之人,竟有这么个素雅高洁的名字。”
阎云柯收敛笑容,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