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之死
陆放难得认真,头一次心生警惕,他从未把他成了魔体的事对外宣扬,就连从小玩到大的步仲和陈易都不清楚,他教弟子如何得知
陆放不由看了底下端坐的阎大执教一眼,对方瞬间察觉迎上他的视线,两人对视,像是卯上了一般,谁也不曾移开视线,一个故作强硬理直气壮,另一个神情平静目光自然,倒叫臺上的人莫名窝火。
这人根本没打算久坐,俨然就像来走个过场似的,完全没把输赢放在心上,过于轻松了。
值得一提是的,魔域低境界魔修们陆续被此地坐着的年轻男子所吸引,尽管不知道这位是谁,但无论是气质还是样貌都出类拔萃,隐约觉得在哪儿见过。
但谁也不敢深了去想,比如壁画所绘,石雕所刻被供着的那位至尊陛下。
“第一百二十八处战臺,会武开始!”
“所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陆放的註意力重新落在眼前这个扬言要他性命的人身上,或许这人有异瞳之类的异于常人之处,能够看到不同修士吸收灵气还是魔气的差别,不可小觑。
“认输吧。你太弱了。”
名为姚北辰的男子,一身清气绕体,底下喝彩之人都对他讚不绝口,声名极佳,深受寻常修士景仰。
“我还好吧。”陆放并没有认输的意思,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行动中看不见魔力轨迹,和寻常魔修迥然不同,可他显露的体格弱不禁风,宛如一块豆腐,能被轻松碾压至稀烂,姚北辰游刃有余,似乎下一瞬便能扼住他的咽喉。
“看不出你我之间的差距,便是你过于弱小的证明。”
“……是吗。”陆放再度避开,看上去一脸轻松,但说话时的停顿给人一种疲于应付却故作轻松之感,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力竭败北。
姚北辰应付得悠闲:
“听说你虽修魔,却很少下杀手,对魔修同道不下狠手,遇上清气绕体之人宁可招揽与之同行,既想当无恶不作的魔修,想要魔气护体,又想要表现良心未泯,真是贪心啊。”
“你打听过我的情报”陆放可以确定,他们平时行事低调,除了自己人几乎少有人知道得如此详细。
“听说你自幼被全皇宫上下践踏,现在竟然还为了取悦上位者,给王朝争光添彩,真是窝囊啊,像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为了讨好卖乖至今逆来顺受,实在任性又可怜。”
那位祭仙教弟子笑着说的,臺下阎云柯听得一清二楚。
寻常修士寻讯滋事,顶多放狠话激怒对方来钻空子,但古教,古国的核心弟子不同,他们谈笑间杀人诛心。
阎云柯提着一口气望向陆放。
陆放以刀相挡,自从学会了一式剑招以后,他的剑术远高于刀法,用刀能动用的杀伤力十不存一,一击后退数步,闪身避开对方术法攻击,竟是行云流水,道:
“这么多长辈对你寄予厚望,想必你一定很想赢吧。”
废话!姚北辰修为胜过陆放一个小境界,而且对方偏不认输,可问题是他从干王朝那边得到的消息,此子被皇帝溺爱,若是倚强凌弱轻易弄死,或许会有后顾之忧。
“你想赢得光彩漂亮,所以需要我暴怒,魔化,歇斯底裏,邪气逼人,这样你就能顺其自然斩杀我以正视听,你想激怒我,让我当众说出无法挽回的话,这样你就能避免斩杀古国皇子而让你和你的家族惹上后患。”
“祭仙教会怕干王朝!”姚北辰脱口而出。
“祭仙教不怕,但你怕,”陆放道:
“如果你探听过我的情报,那你应该很清楚,干王朝干帝对我很是溺爱,甚至高于这一届干王朝修为最高的十八皇子陆照,我没作恶,你却要凭借刻板印象斩杀我,如果我是你,我会担心一下后果。”
姚北辰听他语气平静,思路清晰,顿时皱起眉头。
战斗拼的就是临场发挥和随机应变,一丁点动摇可能都会引起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因为我修魔,杀我对你有好处,但杀我的代价和收获成正比吗。”陆放自认体外的魔气并不浓郁。
姚北辰硬着头皮不去多想,他有不少斩杀对手的杀招,只是要留对方一口气却有点艰难。
“你们都买了情报,你知道我为何不买吗”陆放道。
姚北辰心裏咯噔了声,为什么不买情报,难道情报有误不然为何都说弱不禁风羡慕他分到了弱点的对手却这么难对付!
陆放道:
“因为赢家不需要知道手下败将的来历和过往。”
“什……”
姚北辰惊悚地感觉到要靠近对方变得有些吃力,就连对准了的攻击也会莫名其妙地偏离方向,有时候陆放只是原地不动站在那儿,姚北辰的杀招正面迎击对方,却击不中!
陆放的身法也陡然变快,道:
“得益于我自幼的经历,你是什么人,从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我便已一目了然,我接触到人性丑恶的一面,无一例外,装腔作势之人必有软肋暗藏。”
姚北辰出现第一次失误。
一旁祭仙教数位执教也捏了把汗。
陆放道:
“我能在那般田地中走到今时今日,你觉得靠的是什么你觉得你可以击垮我就算你实力能胜过我,但你有底气胜过我干王朝干王宫上下所有人么”
“闭嘴。”靠什么,自然是靠干帝!姚北辰一次失误后,心态不稳,还没来得及重振旗鼓,对方却越战越强,隐隐在战斗中有所突破的迹象,魂力境界和他不遑多让,修为方面似乎也留有余力。
“你没有,我有,在我连修为都没有的时候,我便凭借我的毅力做到了。”
“我让你闭嘴,你没听到吗!”
“你的毅力和韧性连小时候的我都不如,而如今的我早已脱胎换骨,远胜从前,你又如何能看穿我呢”
“让你死,不需要理由!”
“且不说你赢不了我,就算你赢得了,你敢杀我吗。”陆放继续刺激道。
姚北辰的弱点便是过于谨慎,想得太过周到,试图做到尽善尽美,因为无所不备,便无所不寡,而对方所用的招数,便暴露了最大的软肋,还有什么比口头上的诛心让对手露出破绽来避实击虚更轻巧的取胜之法呢。
当气势被调动到高处,陆放以刀挡住对方功伐,左手多出一把长剑……
姚北辰见他惯用右手却用了左手,本不以为意,迅速按部就班地抵挡,却错估了那一剑的威力。
一声惨叫被轰鸣淹没,紧接着便有个人像断线般倒飞出去。
“祭仙教姚北辰败,胜者,干王朝陆放。”
陆放轻嘆一声,道:
“承让。”
等反应过来,姚北辰发现自己站在战臺之外,他并未到黔驴技穷的地步,只是因为好奇对方究竟使得什么手段,居然就……他瞠目结舌,很不甘心:
“你能走到今时今日,靠的无非是干帝的器重!就算侥幸赢了我,你还能靠那些雕虫小技,走到几时!”
“哈我靠的自然是我的头脑和耐性,”陆放见他看不穿禁制拆解,只当是雕虫小技,就像看情报却不怀疑他父皇器重是的陆照而不是他,陆放对此并不多做解释,接着道,
“以及我那化腐朽为神奇的执教大人。”
那群执教这才正儿八经地打量旁边随意坐着的阎泽。
围观之众赶紧去打听这个陌生执教的情况,这一打听顿时不得了。
让干王朝毫无希望的三人挤进全境会武最后一轮的正是此人。
其中干王朝十九皇子,赢了他们寄予厚望的天骄。
在第一百三十七处战臺,名为陈易的籍籍无名的弟子靠着一只多出来的眼珠,吓得对手连滚带爬地冲下战臺,也赢得了第一场的胜利。
第三十七战臺,名为孙琢的年轻弟子一场硬战下来,也险胜了对手,实力突破至参天境,乃是在场第二十五位参天境,而全部二十五位参天境选手中,干王朝占了两位。
而他门下四人,三人首战告捷,仅有一位小胖子遗憾退场,可正是这个名叫步仲的小胖子,却是他们这一脉四人中阵仗最大的,引起关註最多,他明知赢不了,便拿战臺当演武场,挥了挥剑,当场进入顿悟之境,天地齐震,海量魔气,灵力爆涌,无数修士被引去围观。
这个胖子实力尚未全部发挥,最后遗憾退场,口气也很狂妄:
“顿悟不算什么,这在干王朝我们执教门下乃是常态,顿悟只是我们一脉入门门槛,厉害是的我们执教,我不算什么……”
一时间,满座皆惊,全场沸腾,什么执教这么神武,他们也想去见识见识。
更有那些他们打过交道的大气运之人留了心:
“干王朝么……”
阎泽此名一出,至少有部分魔域高层沈默,继而暗流涌动,路子较广的修士拿到惊人情报,开始琢磨着把家中小辈往干王朝送的可行性。
……
与此同时,第六战臺,干王朝陆照所在处,此处靠近前列,一处比一处人满为患。
而陆照的对手也很离奇,乃是一位粉雕玉琢的童子,看起来似乎只有六七岁,肌肤苍白,体型极瘦,穿着倒挺华贵,他那边的执教椅上空无一人,也没有其他宗族之人,只有个瞎眼的老仆揣着袖子安静地等候。
“可以吗”开始之前,白行之忧心道。
“嗯。”陆照脑子裏还回想着白行之说等陆放独当一面便离开之事,只觉对方有些虚伪。
“我相信你。”白行之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看向阎云柯远去的方向。
陆照感觉到了敷衍。
果然,战斗开始之后,坐在执教席上的白行之时不时地将视线从战得热火朝天的两人身上移开,望向后方别的方位。
战臺上的陆照见他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不禁自嘲一笑,这么明显,为何他以前睁眼瞎呢。
看方位,以陆照的眼力,能看到极远处的战臺上陆放极小的身影……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白行之在看谁,当然会心系别处,就是为陆放而来!
对手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孩,浑身清光极盛,战法光明磊落的陆照十分罕见地陷入困境。
他参天境修为,对上一个小孩竟不能分出胜负,甚至还因对方神出鬼没,力大无穷的先天天赋,隐隐落在下风,抓不到对方,稍微被碰到便会骨骼生疼。
难以置信,他毫无准备地迎来了出世以来最为艰难的一战。
在这种时候,或者说战斗开始到现在,他那一心为他着想的执教,毫不关心他的现状,始终心不在焉。
阎大执教实力高超,白行之的能力也不遑多让,但在阎泽来之前,所谓一心助他的白行之却从未让他见识过顿悟之法,也从未教他一剑定干坤的招式,分明什么都会,但全都有所保留,这般明显,他也都不曾在意……
所以分明不值一提的陆放,唯有白行之反覆提及,他原先不在意,却要他不得不在意。
他只是他老师用来刺激陆放的一颗棋子。
父皇只当他是撑门面的工具。
无论他取得怎样的成绩,所有人都只嫌不够。
他不只要望着头顶上其他古教的天之骄子,还要把修为远不及他的皇弟放在眼裏去忌惮去排挤。
他在意的血亲长辈,并不在意真实的他本人,只会吹捧居于上游那个上游而已。
人在将死之际,往事如走马观花。
“啊!”闷不吭声的陆照终于忍不住痛苦地哀嚎。
白行之总算望了过来。
不到腰高的童子轻飘飘地落在陆照的胸膛之上,双脚踩上去,只听咔嚓数声脆响,陆照胸骨凹陷,混着内臟碎末的血从口中喷出,身上似有十万吨重,以至动弹不得。
童子俯身,细小的手虚化后伸入胸膛之中,细白的嫩手沾了一抹鲜血,他体内的灵种神树似乎被对方诡异地徒手握住。
以对方力拔千钧的怪力……
“啊啊啊啊啊!”鲜血涌上陆照眼眶,眼球爆血,灵树树干龟裂的声音好似他浑身骨头被拧碎,灵魂也寸寸撕裂,鲜血夺眶而出。
恍惚中,只听那小童面容娴静轻声嘆道:
“人类,真是弱啊。”
“殿下!”白行之慌了,他到底是打着帮助陆照的名义才得以留在干王宫,若本该能活到最后的陆照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还有什么理由……
白行之喊道:
“你可以认输……”
陆照无力出声,他可以吗,开什么玩笑。
体内灵树树干被连根拔除,只留下一根细小的芽,根系肆意生长,刺入五臟六腑,心力交瘁的陆照险些彻底昏死过去。
白行之飞身而去,将陆照扶起,却被陆照狠狠掀开,他脸色苍白,闭上眼,血眸堪堪恢覆,拽紧自己衣襟,死瞪着白行之,拒绝他靠近。
魔域执事没有感情地宣布最终结果:
“胜者,云荒城,徐落墨。”
“云荒城……”陆照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道。
阎云柯似有所觉,不由回首望了一眼。
粉雕玉琢的男童穿着一双白靴,身不染尘,轻飘飘地飞下战臺,而那瞎眼老仆毕恭毕敬地朝他躬身行礼:
“少城主……”
“这小孩看上去小巧玲珑,究竟何方神圣!他的招数不像术法,并非来自人间。”
“看起来才七八岁,岂不是说他刚来的时候还不到一岁”
“但他刚来就这么大了。”
“云荒城少城主,魔域北宫之主的儿子,半神魔之体!”白行之第一反应。
让刚出生的小儿来参加全境会武,能完虐陆照的实力,足以横扫整个全境会武所有年轻一辈……北宫之主意欲何为,魔尊知道吗!
各大势力看客只会讨论胜者,至于惨败的那个就好像成了灰暗的背景,不值一提。
“离我远点,别碰我!”陆照步伐不稳,却始终拒绝外人搀扶,一瞬间他似乎能理解陆放拒绝太医查看身体的执着,现在轮到他了,陆照拖着残躯往另一处战臺走去。
“怎么了”陆放见人群骚动。